出书系列

楷书之子李林丰

西安泰踪企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编辑部


引言


问您会写字吗?您可能不屑回答。问您知道中国楷书吗?您可能能举出颜真卿、柳公权、欧阳洵、赵孟頫甚至苏轼、黄庭坚、唐寅、文徵明等一大串人名来。而要说中国楷书古今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特别是当代楷书成就榜上,“郅体”应该是独树一帜的一朵时代奇葩,您可能会疑惑不解:“郅体”?我怎么不知道?

是的,不光您不知道,在此之前,您就是翻遍中国书法——不管是国家级的还是地方级的名人名录,都不会看到他的名字。他身上没有任何头衔,如果要有,也就是一个木匠出身,从小被人收养,后又经过商、搞过古家具收藏的瘦小的西安老人。然而,就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书法家,用六十余年的时间,攻克了书法史上被人认为不亚于哥德巴赫猜想的“唐楷铁法”,人誉其书“出于颜柳而高于颜柳”, “古今墨本楷书第一”,“直达二王真卿堂奥,开世纪书翰”。

二〇〇二年八月十八日,以发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吹响改革开放号角的著名媒体《光明日报》,曾发表了一篇《颜书之秘帖》的楷书书法作品,同时配发了著名中国传统文化学者、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张寿平先生和记者南村的评论文章。由于文章不长,这里全文摘录,以飨读者。

十余年前,赴内地讲学,得识李林丰先生……无意获观其法书,大惊之,吾不能为矣。劝将翰墨公诸于世,唯默然不语。近知先生拟将手书《颜书之秘帖》公诸于世,吾等得观之,惊呼古人亦不能为之。画家樊鸿宾君题“古今墨本楷书第一”信非虚称。

书自金甲而孕篆隶,诸侯乱时古体纷;归一统也尊小篆。至魏晋间又战乱频仍,民不聊生,书亦杂体丛生。至楷法出环宇清而百体让位。唐君有识,立为国风,圣奉义献,群伦辈出,颜张欧柳大势滂然。自兹楷法为华夏民族文风相貌大一统之征徽也。二千年来,虽科技日新,艺苑月异,然楷则之立无能撼之。清末康有为推崇北碑剑拔弩张之势,中国近百年干戈不止,偶合哉?今得如此精祥规矩之楷书,真民心思定山河一统之嘉祥也。

古二王书迹今已无觅,颜书柳帖皆为碑版,真卿墨本自书告身多注行书意趣。虽欧阳询、宋徽宗、黄山谷、米元章、苏东坡、赵子昂等有墨迹传世,较其法楷均无能及晋唐矣。今观林丰此帖,独领颜书多宝塔之风骚,于点划法度森严中求无穷变化,有金刀割净,玉尺量齐之美。且笔中功力直冲霄汉,清爽之气,使人蔚然化外。此帖以颜碑之筋骨而追二王之法旨,真入木三分之鉴楷也!始信晋唐碑帖中劲健之力,确是大家笔力所致而非刻工之修饰也。

纵观文艺界,唯杨君丽萍之妙舞与此帖最可惊叹。虽一舞一书,但均以功力深厚为门户。盛唐公孙大娘之剑舞与张颠之狂草为千古绝唱,千余载后梵像重降乎?昔剑舞已散,旭帖仅存四诗,今人何幸,竟可得丽萍健舞,林丰鉴书于同时也。

文中提到的李林丰不是别人,他就是本文的主人公,“郅体”楷书的创造者,轩辕黄帝陵“黄帝功德碑”的书碑人,今年七十二岁。

 

上篇:人生


(一)圣碑选圣


中国陕西桥山,轩辕黄帝陵。这里沮水泱泱,环绕山麓;山势绵亘,气势雄伟。八万多株千年古柏,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紫气辉映。黄帝陵作为中华民族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陵寝,素有“天下第一陵”之称。

走进黄帝陵,在苍松翠柏掩映下,四处可见一通通历代名人留下的碑文,古之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尚且不论,仅近代以来墨迹呈碑的就有孙中山、毛泽东、蒋中正、郭沫若、于右任以及邓小平、江泽民、胡耀邦、李鹏、董建华、赵朴初、沈鹏等重要人物和学者大家。其中,轩辕庙里的四座石碑格外引人瞩目。它们分别是西侧的毛泽东手书《祭黄帝陵文》,邓小平题写的“炎黄子孙”,东侧孙中山的《黄帝赞》,蒋介石的“黄帝陵”三个大字。

与这些名人碑刻相辉映,在黄帝陵东廊碑林,还有四面楷书碑刻,那就是《黄帝功德碑》,书碑人正是李林丰。

黄帝陵是至上的,也是唯一的。能在此留名者,绝非等闲之辈。

二〇〇七年某月,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借中国历史上这一伟大的盛会,陕西黄帝陵管理局在国家和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准备在黄陵碑廊东侧,重立“黄帝功德碑”,借以弘扬华夏民族祖根文化,团结海内外华人,复兴中华民族大业。

说起黄帝功德碑,不能不提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他就是陕西三原人,早年同盟会成员,民主革命先驱,著名的报刊活动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于右任先生。于右任先生曾历任南京临时政府交通部次长、部长,国民联军驻陕总司令,审计院、监察院院长。尤其书法独出一家,人称书坛“草圣”。

作为陕西人,于右任的黄帝陵情结也颇令人感念。1918年清明时节,于先生因公务回陕西,专程从西安前往中部县的桥山拜谒黄帝陵。返南京后即约友人搜集整理先秦以来有关黄帝事迹和传说的记载,耗十年时间,分目编纂,详加考证,辑成一书,取名《黄帝功德纪》,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四月初,由南京仿古印书局排印出版,于右任先生亲自为《黄帝功德纪》写了序言,序言如下:

黄帝公孙轩辕氏,实吾中华民族之元祖。吾中华民族有此生息昌大之疆土,有此博大悠久之文化,有此四千余年震烁世界之历史,翳维黄帝,为国族之神。于史黄帝既战胜蚩尤,东至于海,西登昆仑,南及交趾,北出幽陵,而开拓中华民国已有之疆土。其子孙之蔓延于各地也,如汉族固为其苗裔,而西藏族之羌,回族之安息,苗黎族之禺号,蒙古族之匈奴,东胡族之鲜卑。金人之祖且为黄帝之子清,满清则金人之后也,是皆近世治史者所能考信。是中华民族之全体,均皆黄帝之子孙也。皇古荒昧,孰启鸿潆?生活文物,孰为大备?黄帝不惟为中华民族之始祖,抑又为中国文化之创造者也。其发明制作,除人民衣食住行日常资用者外,尤要者如文字、算术、历数、医药、音乐等,皆万世之资,而一时已备。至于指南之针,辨方定位,迄今为世界交通所大赖。然此犹事功之彰著者言耳。更如至德要道,典籍恒垂,后世玄言,动皆称述。是此精神文教之施,亦万世万类矣。我中华民族有如此之伟大,中国文明有如此之超远,实黄帝拓殖创造之功也,兹我民族奋图复兴,思缵我远祖之皇烈,国于近世,岂有以四百兆庶众子孙,凭席威灵,而无以遂其国之自由平等?桥山之弓剑可攀!千里万里,千叩万叩,其共誓于我之祖之陵!于国之初,于岁之春,中央政府倡率民族扫墓,将有事于桥陵,礼也。斯为天下所未尝有,抑为天下所有可能;追维作始,发扬踔厉,不可不有功德之纪。余昔由陕北而南,赴关中主革命军事,过中部县曾谒于陵下。兹因动念,约友人将黄帝功德之见于载籍者,撮要录次,即名为黄帝功德纪。凡书所有,类多列之,由是以为徵考断定,则史家之职也。夫祖德之述,在美盛德之形容,吾民族既有此疆土文物历史矣,其道大光,责无旁贷,重践吾民族东来之路。兹献一编,愿念兹在兹名言兹在兹也。 


                                  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三月

                                  于右任谨序于南京


于右任先生编纂的《黄帝功德记》共3万7千余言,主要记录了黄帝的家族、妻妃、子孙、战争、科技、疆域、民族、著作、后人祭颂等内容。如果刻成碑文,以每块碑高1.8米,宽0.8米计算,共需碑石200余块,连接起来有160多米长,可谓工程浩大。

此次重立圣碑,碑文是在于右任先生所组织编纂的《黄帝功德纪》基础之上,增补民国至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华成就之内容,可以说是功德无量、泽被后人的一件大事。

然而,当代书法家有谁能担此大任呢?

事情还要回到二〇〇五年,一位美籍华人L女士在友人陪伴下正在黄帝陵前驻足。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特别是改革开放近三十年后,中国这个在西方人眼里曾经神秘而落后的国家,正在引起世界的瞩目。市场经济的超速发展,人民生活的巨大改善,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国际地位的快速提高,这一切,都被L女士这位商人看在眼里。

到中国去投资,作此决定前她没有丝毫犹豫,因为她身上流淌的是华人的血脉;以什么样的形式能迅速融入中国社会,则是她长久思考的问题。于是,她来到了黄帝陵。

站在苍松翠柏掩映下的碑廊前,L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找到有关管理部门,并提出了想在黄帝陵捐碑的愿望。然而,却遭到了婉言拒绝。原因很简单,在黄帝陵捐碑不是什么人都能捐的,这里不说要有国家相关部门的批准,就说那字也一定是社会公认的上上之作。L没有灰心,她四处打听当地有名的书法家,同时到专门搞碑刻的玉石加工企业联系。

企业的负责人姓张,名艺缤,是位年轻干练又非常漂亮的女士。听了L的来意,张艺缤立马应承了下来。还告诉L,我舅舅就是书法家。这张艺缤的舅舅不是别人,就是李林丰。此时,他已经离开西安三十来年了,刚刚回到故乡。

在张艺缤女士的引见下,L和李林丰第一次见面。听说是为黄帝陵书碑,李林丰凭经验感觉事情重大,且不能推辞。于是表示无偿捐书,不收任何报酬。

就这样,李林丰与外甥女张艺缤和美籍华人L女士一起,由L出面借了一辆车,北行200多公里来到黄帝陵办事处。负责人告诉说:“你们的愿望很好,可是我们不能接受。因为社会上想给黄帝写碑的人很多,但条件都不符合。许多人把刻好的碑放到门口就走了,我们没办法只能搬进仓库里,搞建筑的时候拿出来当建筑材料使用了。但是,如果你们真要符合两个条件,我们就可以考虑。一是中央批准的,比如黄帝陵大院里的香港回归纪念碑和澳门回归纪念碑,都是国家批准的。二是你的字写得特别好,在社会上得到公认,不知道李先生的字写得怎么样。

李林丰只好回答:“我们来的仓促,没有带字。但我回去后可以写一篇,并试刻一块碑送来,请你们看看效果。”

三个人又驱车回到西安。选好李林丰已经写好的字,日夜加工刻了一阴一阳一米长的两块碑送到了黄帝陵。

还是那个地方,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负责人。但当看到那碑上的文字的时候,那位负责人还是感到异常惊讶。说实话,作为中华第一陵的负责人,黄帝陵的每一通碑刻、每一片文字包括每一位书碑人的名字,他都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但他此时心理上已经完全接受的,还是面前这位老者的字。那是一种惊奇,是一种赏心悦目,是一种大气凛然,更是一种过目不忘的高超与深刻。于是,一个例行的会面变成了一场高规格的接待。双方其言甚欢,商议过几天到西安登门拜访,细谈树碑的具体方案。

果然,几天之后,李林丰在西安接待了一拨客人,只是主客已不是黄陵管理处的负责人,而是皇陵县的县委书记。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书记还带来了另一个重要信息。

他说:“李先生,奥运会即将在北京开幕了,这是一个凝聚中华民族一个世纪的百年梦想,也是华夏民族企盼的大事。我们想借这个机会,把《黄帝功德纪》重刻成碑,立在黄帝陵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重树“黄帝功德碑”,而且由中央出面,这件事意义重大。李林丰欣然同意,并再次提出无偿捐献,不收任何报酬。

李林丰在西安等着,这一等就是整整七个月。

在这七个月的时间里,有关部门以及工作人员都没有闲着,而是按照计划,正紧锣密鼓地落实着各项细节。为慎重起见,他们组织了专门的机构,把李林丰的字拍成图片发到全国各地,让书法专家进行评判。同时还特别邀请了以欧阳中石先生为首的专家评审团,组织海内外的书法家来共同评审。

“为书圣碑,举选书圣”,书法界顿时刮起一股不小的旋风。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各地得到的反馈同时向组织者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来自上海的书法家们第一个给予了否定:字是假的。

紧接着北京也传来消息,以欧阳中石先生为代表的一批书法大家也同样作出了否定的结论:字是假的,不是写出来的……

当所有的意见反馈到组织者那里时,活动的领导和工作人员都坐不住了,他们毕竟不是书法家,但他们有权力也有责任,绝不能允许让一幅“假字”登上黄帝陵这个万众朝觐的圣雅之堂。于是,他们只好通知李林丰,让他到省文化厅开会。

第二天,省委八号院。李林丰被请进一间摆着笔墨纸砚的大厅,在省上和文化厅领导以及各路记者的摄像机、镁光灯的注视下,李林丰按要求坐在了案前。“李老师,我们把您的字拿到全国各地去看,都说是假的。今天给您现场拍个短片,记录一下您的字是怎么写的,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李林丰无话可说,他答应了。

写了六十余年的楷书,我的字一夜之间变成了“假的”,李林丰心里坐不住了。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恩师赵望云先生给自己授业时讲的一句话:“楷书自宋元以来无人超越,你要练楷书,超不过宋元人,超不过赵孟頫就不要拿出来示人。”李林丰想,看来赵先生早有预见,我的字虽经六十多年研习,可能还是不到火候。但无论如何那也是一笔一划精心写出来的啊,怎么就成了假的呢?

心有不甘的李林丰决定专程去一趟北京,当面拜访一下欧阳中石先生。

在中国乃至世界,说起欧阳中石的名字,可谓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这位集学者、书法家、教育家为一身的大师,把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中国书法教育的事业中,为中国书法教育事业无私奉献的赤子之心感动着每一位愿为中国书法事业作出奉献的人。

而不要说在中国,就是在陕西、在西安,问起李林丰的名字,恐怕知道的人也没有几个。

一个是大家名流,一个是草根白丁。因此,李林丰与欧阳中石先生的会面,注定是颇具时代意义和传奇色彩的。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北京,欧阳先生的书房。李林丰在友人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叩开了欧阳老先生的书门。报上名讳,拿出作品,双手献于先生案上。然而,欧阳先生似乎是很随意地只用眼睛扫了一下,就开始谈天气,谈时政,谈教育,唯独对书法和李林丰的作品只字不提。

李林丰感觉到了一种尴尬,一种他今生都少有的所遭受的“热情冷遇”。欧阳先生就像接待一位远道山里来的客人一样,极力回避着眼前的这位“书法家”。

一分钟、两分钟,身为访客李林丰能等。

十分钟、八分钟,有求于人李林丰也能等。

可眼看一小时过去又一小时过去了,李林丰等不及了。于是,他只好又战战兢兢前去,陪着笑脸壮着胆小心翼翼趋前问了一句:“先生,您看我的字……”像一枚节日的炮仗等待火苗引燃一样,没等李林丰把话说完,欧阳先生突然高声问道:

“你知道我教书时做过什么吗?”

做过什么呢?大家都知道欧阳先生是著名的学者、教育家、书法家、京剧爱好者、书法教育家、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再之前还教过小学、中学,至于还做过什么,李林丰实在不清楚。于是只好如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检字工!”先生激动地说道:“做字是需要木料的,木料有横、竖纹理,汉字横笔细是用竖纹而竖笔宽用的是横纹,这样才能保证使用时的坚韧耐用。这谁不明白啊?”

这一段话就像连珠炮,让李林丰接不上话来。好在他也是聪明人,且做过木匠,对先生所说的木材纹理的问题想必比先生更有自信。他知道,先生说的检字工,就是过去在激光照排还没有出现之前普遍采用的铅字印刷。当时,要印一篇文章,检字工需要按照文章中的文字,对应着把一个个铅字从字盒里找出来按要求排好,俗称检字。遇到某一个字使用量大,字库里的那个铅字恰巧又用完了,就需要检字工临时用刀找木料再刻一个字放上去。久而久之,检字工就练就了一手绝活——手工雕刻铅字。而这种通常用的铅字一般都是书宋或报宋体,这种字体又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横笔很细而竖笔略粗。李林丰所写的楷书,恰恰也是这个明显特点。想到这,李林丰终于明白了,原来先生是说我写的楷书不是用毛笔写的,而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骗人的。

李林丰舒心地笑了。

他对欧阳先生说:“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现场写几个字,证明一下这字不是用刀刻出来的。”

“别别别!”不料想欧阳先生马上打住了他的话:“要写你明天再来,今天我不看。”

真难为了这位书法名家,他对社会上种种不良现象看得太多了,特别是在书坛,欺世盗名者有之,见利忘义者有之,不学无术、歪门邪道者亦有之。为此,身为书法教育家的欧阳先生对此深恶痛绝。在他看来,看一幅作品、作出对某一个人作品的评价,都事关中国书法的尊严,影响着书坛的纯洁。因此,对凡来求题字、要评语者,先生都格外慎重,轻易不吐一字。

第二天下午,李林丰如期而至。不同的是除了欧阳先生,屋里还有十几个人。能走进欧阳先生书房的人,想必个个都有来头——他们都是被欧阳先生请来,专门观摩(说观摩不如说是见证)李林丰书法的。

观摩开始了。只见李林丰在早已准备好的宣纸前静气凝神,随后缓气舒臂蘸墨,笔锋如金刀砺石般落在纸面上。一笔写完又一笔,一字书就又一字,刚才还嘈嘈杂杂的房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不只是欧阳中石,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惊诧的眼光注视着。

随着李林丰笔端移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个个似乎只有刀劈斧凿才能出现的楷书大字。再仔细观察字的间架结构,点处,有磐石卧黄山之妙;细处,有直木横夔门之惊;粗处,有鬼斧劈太行之险;弯处,有游龙长摆尾之叹。犹其一个“之”字,那鹤首迎松之姿,船行江海之态,令现场的各路大家们都叹为观止。再观整篇书法作品,字体个个如雄兵列阵,威武雄壮,阵列中虽不见刀枪剑戟,却显出肃然正气。人们好像不是在欣赏一幅楷书书法作品,而是走进了天安门广场的阅兵式,金戈铁马,步履铿锵,那磅礴气势,足以撼山动岳,让在场的人神情为之一震。

然而,一篇写完,李林丰又提出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各出一字来写。他说:“我写字慢,每人一句话恐怕耽误大家的时间。”

言着无心,听着有意。欧阳先生听出了此话的弦外音,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在避嫌。所不同的是他在避“就练了这几个字,就会写这几个字”之嫌。于是,“观书现场”又有了精彩的一幕:

在场的书法家们说一个字,李林丰提笔在纸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又写下一个字。渐渐地,案上的字摆不下了,就放到地板上。欧阳先生先是在一旁看李林丰写,字写完了又在案上仔细观看,案上的看完了干脆席而坐在地板上看。一边看,一边不住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最后把手臂高高举起,又重重地一掌拍在地板上大声说道:

“好!这才是真正中国人的字,老祖宗留下来的字!”

“真正中国人的字”。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只是一句带有溢美意味的赞赏。如果真要这么去理解,那就太不懂得书法、不懂得楷书了。

中国人把书法分为真、草、隶、篆四体。篆书产生最早,是甲骨、钟鼎、石鼓及小篆的总称。隶则产生于秦末汉初,是当时的公务员用于抄写公文的一种书体,后也用于碑刻与摩崖石刻。草又分小草、狂草,以张旭、怀素最为有名。亦有一种隶书急写的章草。真,则指的是正书、楷书,楷书中的楷正取的是字之楷模之意(这也是黄帝陵圣碑要用楷书的原因)。因为,与篆、隶、草等书体相比,楷书最为规矩,笔画最为严谨,书写要求也更高。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颜真卿的《麻姑帖》、柳公权《神策军碑》等,都是真楷传世的名篇。身为中国书法界的泰斗,欧阳先生一生致力于书法艺术的研究和人才的培养,“真正”二字从他嘴里一出,其含义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赞赏了。而一旁观摩的十几位书法家们,更从中感受到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果然,欧阳先生一个“好”字一出,像发令枪的扳机扣响,在场的人随之发出一片掌声,各种赞誉之声也随之而来。但此时的李林丰似乎都没有听见,只是两手垂直地站在那里,不停地向每位鼓掌的人鞠躬。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让他猝不及防,丝毫没有准备。又像是他闭门写字的时间太久了,觉得很不习惯。是的,60年的寂寞独行,60年的寒窗苦旅中,都没有这一幕,有的只是坚持、再坚持,忍耐、再忍耐。

有人曾给我们这个崇拜成功、梦想成功的时代下过一个定义,说“成功就是把你想要做的事情重复一万次”。并举例说,青年钢琴家朗朗把每一个作品的每一个音符,都敲击了不下一万次,所以朗朗成功了;体操王子李宁在体操垫子上把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不下一万次,所以李宁也成功了。在普通人看来,一万次是个极限的数字,一般人根本达不到。而李林丰呢,为了一个“老祖宗留下来的”楷书,竟然苦练了60年,坚持了60年。

“唐楷”,书法艺术的哥德巴赫猜想

在当今的中国,如果我们想找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因吃不饱饭而饿肚子的人,恐怕很难。但要找一个知道写字的人肯定随处都是。汉字是中华文明的载体,纵观人类文明史,把本民族的文字发展到艺术的高度的国家,惟有中华民族莫属。

有人把书法艺术看成是中华民族放飞心灵的独特领域。自晋唐以来,书法艺术由甲骨、金文、篆书、隶书到楷书、行书、草书,无论是农工百业,富甲贵胄,还是将相公卿,均将其视为构筑完善心灵的基本要件。独特的实用性和艺术价值,使得书法艺术显示出比儒学、宗教、诗词、歌赋更具生命力的特质。可以说,书法艺术就是中华文明的代表。

特别是汉末魏晋之后,中国出现了以王羲之为代表的一大批书法家,蔡邑、张芝、钟繇、韦诞、皇象、索靖、希鉴、卫夫人、谢安、王献之等。他们在楷法确立的基础上,发挥出风情尽致的行草书风,“晋韵”由此而生并被人们顶礼膜拜。其名号甚至被奉为与孔、孟同等地位的圣名。唐楷由此成为自宋元以来后人无法企及的艺术高峰。

“晋韵”的代表是王羲之父子,其代表作品是《兰亭序》。于是,宋代以来,文坛巨子们个个跃跃欲试,发起了攀登“晋韵”高峰的冲刺。苏东坡、米芾、黄山谷、赵孟頫、徐渭、王铎、傅山、刘庸、何绍基、以及现代大家齐白石、沈伊默、启功先生等。一改唐人以“法楷”解“晋韵”的路数,企图从真楷的山腰间绕过,从而取捷径到达王羲之父子的高度,成为一代风流。然而,在与羲献父子较量基础功力时,却只能是“雁行”其后,略显“骨力”不足了。

“唐楷铁法”是书法史上自宋以来无人能及的高峰,也是学术上难以攻破的“症结”。

“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栏。”

这是宋代黄庭坚写的一首绝句,里面提到的“杨风子”,就是我国五代时期一位最著名的书法家、陕西华阴人杨凝式。这位形貌寝陋,性格狂放不羁的书法家,以常在光洁的壁上恣意挥洒而闻名,其书法甚至被誉为与吴道子的画并称的“洛中二绝”。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被视为承唐启宋的重要人物,却难脱楷之定式的严谨与追求个性之间的矛盾。从杨凝式的烦恼到散文大家韩愈褒献抑圣的发难;从苏东坡反“法”追“意”到清人的大兴碑学,千年以来的书坛大家们,无不表现出对“唐楷铁法”的无可奈何。人们渐渐地发现,苏东坡被狂禅所激的“绵里藏针”,实际上是笔法表现的“骨不胜肉”;清代碑学的兴起,实际上是在追摹汉隶或者北魏古风。在庄严的“唐法”面前,表现出一种无奈的寒噤和难掩的羞色,以至有了“宋不如唐”,更有攀登唐人楷书,并不比解译数学上的哥德巴赫猜想容易的感叹。


(三)黄陵捐碑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一日,爱国华人捐碑团代表张艺缤女士与黄陵管理局正式签订捐碑协议。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九日,重阳节。长约五米,高0.8米的《黄帝功德碑》(第一部分)书写、刻制完毕。李林丰与中央、陕西省有关领导一同来到黄帝陵,出席隆重的碑廊揭幕仪式。中央电视台和《光明日报》等国内外20多家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

“黄陵书碑人”。当李林丰的名字再次被人们叫起的时候,一个围绕他而酝酿的更大的行动正在悄然展开。

《黄帝功德碑》借助奥运会的巨大影响声名远播,李林丰的名字也因此不胫而走。奥运会之后,台湾民主统一党主席谢归帆先生找到李林丰,并提议为台湾也刻一套碑。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李林丰没敢贸然答应。于是,有关方面又找到了北京国台办。在北京,国台办负责人对李林丰说,《黄帝功德碑》立于台湾,是两岸文化交流的重大事件,也是中华民族千年以来的文化盛举,其意义要比佛教舍利子到台湾的意义更大,因为不管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我们都是黄帝的子孙。

于是,经外交部和海协会共同商议,确定了此项活动的“十六字方针”,即:“中央支持、民间出面、两岸携手、市场运作”。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四日,由原陕西省委书记张勃兴、西安市副市长段先念、陕西炎黄文化研究会会长贺彦武等十二人组成的“陕西省炎黄文化研究会赴台湾文化交流访问团”到台湾进行考察。受到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海基会董事长江丙坤、亲民党主席宋楚瑜、新党主席郁慕明等的热情接待。访问期间,双方达成了投资50亿元新台币,在台湾南投县建立皇帝庙,立《黄帝功德碑》的合作协议。

“李老师,50亿新台币,这下您发财了。您花不完,我们帮您花。”国台办的同志与李林丰开玩笑说。李林丰却显得十分认真:“炎黄子孙为黄帝书碑,这钱我一分都不要。”此事虽说目前仍在运作当中,却看出李林丰一个书法家的胸怀。


(四)童年记忆

 

1937年,河南连年大灾,一个名叫郅英的男人带着妻子随灾民逃荒来到了西安。为糊口,每天走街串巷摆地摊,以给人修鞋为生。郅英为人厚道,且聪明能吃苦,很快便学会了一手绱鞋的好手艺,并在西安回坊的西羊市安了家。

生活有了着落,但郅英夫妇却始终有块心病难去,就是身边没有孩子。于是便四处打听,想收养一个孩子。说来也巧,有位李姓的家庭因为家里穷,刚满一岁的孩子得了黑热病,正在为无钱医治而发愁。于是,李林丰就这样来到了郅家,并取名金宝,意思是这孩子比金子还要宝贵。

黑热病是一种流传于长江以北的地方性慢性传染病,以肝、脾、骨髓、淋巴结的损害为主,且很容易反复发作,特别是对儿童,危害很大。郅英为了治好金宝的病,抱着他四处求医,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终在一家教会医院才把病治好。

看着活蹦乱跳的儿子,郅英夫妇家里虽穷,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是其乐融融。

西洋市地处北院门回民街,是穆斯林民族聚集的地方。一个汉人要在回民区生活并站稳脚跟,凭的就是郅英一手绱鞋的好手艺。李林丰至今还记得养父手里的绣花鞋,他说那鞋大都是姑娘们出嫁或有钱人的女人出门穿的,非常讲究。因此,父亲每次上鞋都要把鞋打湿,然后用丝线快速地缝,稍不注意,丝线掉色染了鞋面,那鞋也就废了。由于手艺好,父亲的绣花鞋在当地很受欢迎。直到解放后,父亲还被推举担任过街道主任,法院陪审员。这已是后话。

李林丰记忆中的家是个大杂院,里面住的都是逃荒落难到此的河南人。这样,李林丰一家就成了西安城里少数名族居住区里的“少数名族”。

记忆中的金宝幼年时充满幸福。绱鞋为业的养父只要有时间,就会背着他来到西安著名的易俗社、五一剧院、三意社等剧院去看戏。当时的西安戏院,每天都会上演数台河南豫剧,并长期有常香玉、崔兰田、马金凤、申凤梅等名演员登台。评剧、越剧、晋剧、眉户、蒲剧、汉剧、碗碗腔、木偶、皮影等各种专场轮番上演。老西安人都知道,那大段的袁克勤秦腔演唱,简直就像秦兵马俑武士叱咤风云的怒吼。京剧名流尚小云先生长期坐镇西安,马连良、邱盛荣、谭富英、叶少兰、苟慧生等艺术大师经常到此献艺。尤其是李万春先生的连本戏“西天取经”更是在西安连演40场不衰,金宝都是场场不落。

由于年龄小,小金宝被允许经常爬在戏台口看戏。一次,李万春先生在演《西天取经》猴子啃桃子时,还在舞台上给了小金宝一个苹果。演到兴起,李万春先生有时还猛的窜到他跟前学猴子咬他,逗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

除了看戏,王笑岩、笑笑岩的整部《明英烈传》他都去听,时间长了还学得惟妙惟肖。另外,像张烧鸡的相声,曲艺团的坠子、大鼓书,马戏团的杂技、魔术等等,年幼的金宝都乐此不疲,成为这个即将远去的文化雨林中最后一批幸运者。

转眼间,大杂院里成长的李林丰到了上小学的年龄。那时学生上学,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用的都是毛笔写字。有钱的人家给孩子买个铜墨盒,那样可以不用磨墨,课堂上打开墨盒、蘸着墨汁就能写;没钱的就自己带块石头做砚台,上课时一边磨墨一边写字。李林丰自然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是拿块石头当砚台去上课的。和别的孩子不同的是,李林丰的父亲郅英会写字,而且能写一笔工工整整的楷书。李林丰从记事起,就在家里的水缸、木桶、和面口袋上,受到父亲那笔规规矩矩的毛笔字的熏陶。

“上学就是把字写好”,这是父亲教给李林丰的。“一个人,只有把字写好了人才端正,字就是人的门面”。于是,家里那张矮小的方桌,又多了一个用途:一半用来摆放父亲绱鞋的工具,另一半就成了李林丰练习写字的书桌。

绱鞋为生的父母靠微博的收入,供养李林丰上完小学,父亲便病倒不起,生活极其艰难。但李林丰还是顺利进入了初中。

李林丰就读的学校名为西安市第三十中学,创办于一九四一年。这里先后走出了中国著名电影导演张艺谋,音乐家、现任中国音协主席赵季平,解放军总政歌舞团团长左青,歌唱家任慧等一批艺术人才。

在三十中学,一段奇缘让李林丰走上了书法艺术的不归路。

和李林丰同班的有一个姓梁的女同学,个子高挑,人很漂亮,却眼睛近视。于是,便被调到前排,与个子矮小的李林丰同桌。李林丰发现,这个同桌女同学经常向他们前排的一个姓刘的男同学借作业看。开始他还以为女同学是在抄作业,后来才知道梁学姐是喜欢刘同学的字,专门借过来照着练习的。李林丰凑过去一看,果然,那笔硬笔行书写得非常漂亮。

李林丰对那位同学写的字暗暗吃惊,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服。他问同桌的女同学:“我也经常练习写字,难道我的字不如他吗?”

“那当然!你看你写的字,和你人一样又瘦又矮的,怎么能跟人家比。”不问还好,这一问,李林丰自觉自己比别人又矮了三分。也就从这起,李林丰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来!

在三十中学,当时有三位老师的书法、音乐造诣很深。写隶书的是欧阳老师,写楷书的是高老师,教音乐的则是一位姓方的老师,他就是后来的音乐家赵季平的启蒙训导老师。李林丰则暗暗跟自己较劲,拿起毛笔,跟欧阳老师学起了隶书。

良好的基础,加上加倍的勤学苦练,李林丰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很快被学校发现。老师表扬他,同学追捧他,这让李林丰在学校里俨然成了一个“小明星”,还担起了专门给学校出黑板报的任务。

能给学校出黑板报,这在同学们眼里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每当这时,看着老师给的那一盒盒彩色粉笔都由自己支配,并且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在背板上写写画画,此时的李林丰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得意,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的那份自信,写起字来越发的认真。而他越是认真,就越能赢得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和赞许的目光。1958年,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正在全国兴起,善于观察的李林丰及时把这些内容都画在了学校的黑板上,赢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又一阵喝彩。这期间他还学会了刻腊版,每当老师忙不过来,学校的宣传单,考试用的试卷也都让李林丰来刻。为奖励这个个子矮小、家里很穷的学生,学校甚至破例每个月发给他五元钱的生活补助。当时的五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李林丰节省一点,一个月生活费完全够用了。

中学期间,李林丰不仅字写得好,学习成绩也出类拔萃。他的作业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本,在同学面前展示。一些爱面子的女同学甚至会经常找他代抄课堂笔记。最多的时候,他一次可以帮同学写六份笔记。多写多练,不仅让李林丰的学习成绩遥遥领先,还招来很多女同学的喜爱。她们饭量小,平时用不完的饭票都会拿来送给李林丰。

一年秋天,学校组织学生帮助农民秋收。天气很冷,瘦小单薄的李林丰被冻得直打哆嗦。那位同桌的梁同学看见了,特意跑回家去拿了一件棉袄穿在了李林丰身上。多少年后,李林丰提起此事还觉得十分感动。他说,那件棉衣是她哥哥穿的,衣服里里外外加起来有七个口袋,同学们看了都很羡慕。


(五)大师门下


李林丰一手漂亮的课堂笔记,在班级里刮起了一阵“追风潮”,不仅很招女同学喜欢,男同学也颇为嫉妒。一天,班里的男同学赵振川主动来找李林丰。两人开始对话:

“你也给我写课堂笔记吧”。

“不!”李林丰不愿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写。”

“你爱写字画画,你给我写笔记,我让你认识我爸。”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爸,你爸是谁?”

“我爸是赵望云。”

“赵望云!”李林丰一听吓了一跳。想不到自己从来没看在眼里的这个同学,竟然有那么大名鼎鼎的爸爸。要知道,当时不要说在西安,在西北,就是在全国,赵望云都是家喻户晓的大名人,开山立派的大画家。同时还是当时西安美术家协会的主席,西北文物管理处处长。

“好好好,我答应!”李林丰一口答应了赵振川的要求。

说实话,认识一个美协主席能给一个普通的学生带来什么,李林丰并不清楚。但他喜欢写字,写字的学生还认识一个大画家,在同学们眼里,那是一种多么大的荣耀啊。而让李林丰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天真、朴素的想法,却从此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李林丰和赵振川成为了朋友。除了帮他抄作业,还帮他写作文。一次作文本发下来了,赵振川得了五分。作文后面老师给的批语是:“作文写得不错,但好像是李林丰写的。”

虽然老师的评价不是赵振川想要的,但按照约定,他还是带着李林丰来到了西安北大街。那里是老西安美协的院子,赵望云先生的家就在这里。50多年后,再问李林丰第一次见到赵望云先生的情景,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赵先生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大画家的架子。记忆中的赵先生“身材高大,总是仰着头,走路看着天。”

从此,李林丰有事没事便经常会去赵先生家玩,见赵先生很是随和,还时不时地把自己画的孙悟空、猪八戒这些儿童画拿来给赵先生看。而身为大画家的赵先生也从不拒绝一个小孩子的任何请求,哪怕是一个天真的想法,都能得到他的鼓励和指点。

一个大画家和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孩子的交往从此开始。


(六)石鲁收徒


李林丰通过同学赵振川,不仅结识了赵望云,还结识了石鲁、何海霞等一批当时美术界的大人物。

李林丰初中即将毕业之际,赵望云先生已经被打成右派了,公开场合还保留着美协主席的名义,但已经没有了实权。

五月份的一天,李林丰去照例去赵先生家玩,无意间看见赵先生桌上有一片沾了墨汁痕迹的纸,心想着那应该是没人要的废纸。而纸的旁边正好摆放着一本隶书《庙碑》的拓本,李林丰习惯性的铺开那片废纸,照着字帖就在那片废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就跑出去玩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学校,同学赵振川急急忙忙跑过来,拉着李林丰就走,说:“快跟我去我家。”

李林丰说:“马上要上课了。”

赵振川说:“我跟老师说过了,先不上课了,石鲁先生要见你。”

石鲁,原名冯亚衍,四川仁寿县人,西北美协副主席,曾与赵望云先生一起,为创立“长安画派”作出很大贡献的著名画家。

听说石鲁先生要见,李林丰顾不得多想,两个人风风火火拉着手就往美协跑。

办公室里,李林丰第一次见到了石鲁。他个子没有赵望云先生高,人很瘦,留着胡子,说话带有浓重的四川口音,给人感觉一派风流倜傥。

石鲁先生见到李林丰第一句话就问:“这字是你写的?”李林丰看着桌上摆的那片纸,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幕。原来,自己在赵先生家写的那几个字被石鲁先生看见了,夸这字写得好,便问是谁写的。赵先生说是小三(赵振川的小名)的同学金宝写的。于是,石鲁先生马上提出要见见这个李林丰。

应该说,李林丰平生第一次走进的名人画室是赵望云先生的,在他看来,赵先生的画室就和他的为人一样朴素,里面除了一个简单的沙发,最显眼的就是那张画毡上沾满墨迹的画案了。而走进石鲁先生的画室,感觉除了漂亮、讲究,简直可以用豪华来形容。巨大的画室光厚厚的地毯就铺了三层,大的摞中的,中的摞小的,配上一整套的红木家具,显得很是气派。画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画毡一尘不染,点墨不沾。尤其一方大砚,雕刻甚是精美,砚中蓄墨,四周为水池,以水养墨,极致高雅。石鲁先生用的笔也很讲究,据说全是从日本进口的。石鲁多才多艺,大概是解放初期,曾写过一个电影剧本《暴风中的雄鹰》,后来拍成了电影,获得了五千元稿费。他就用这笔钱跑到荣宝斋,买了很多高档的宣纸、笔墨和印章。他生活很讲究,平时穿衣整洁熨帖、不沾一粒灰尘。唯独作画写字时喜欢热闹,围观的人越多情绪越好,这一点和赵先生截然不同,恐怕是受到同乡张大千先生的影响。

石鲁见到李林丰,开门见山就问:“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

做面前这位风流倜傥、才气横溢的大画家的学生?此时的李林丰有点受宠若惊。他是个穷孩子,除了在家受父母的关爱,在学校受老师和同学的表扬和追捧之外,哪受过这么大的恩宠。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愿意!”

石鲁接着说:“那好。愿意了就不要走了,以后学校也不要去了,每天早上过来,我每个月给你十八元学徒工资。回去和你爸爸说一下,你直接过来,在我画室看我画画,我教你。”

刚进赵家的门,现在又成石室之徒,接踵而至的“好事”让李林丰来不及多想,因为他不可能预见未来的命运。

如果说此时的李林丰遇见石鲁是“天上掉馅饼”,那么石鲁收李林丰为徒则更像是“求贤若渴”。刚见面头一天,还没等李林丰回过神来,石鲁就开始给李林丰讲课了。讲构图,讲技法,讲用墨,讲艺术如何深入生活。激动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给李林丰作动作。

石鲁先生的画室平时是不让外人进的,他的家人也不例外。哪怕有重要的领导人来了,也只能在画室外面等着。

唯独李林丰是第一个可以随意出入石鲁画室的人。

在石鲁先生画室,李林丰主要负责给先生抻纸,研磨,洗笔。石鲁作画有一套规矩,笔必须洗得干干净净,梳理得整整直直的挂起来。到后期石鲁先生又收了三个学生,他们分别是何继增、王淑华、刘湘子。加上李林丰,一共是四个徒弟,两男两女。

李林丰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在美协的这段日子。还是上学的年纪就有了令人羡慕的工资,每天有师哥师姐陪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有赵望云、石鲁这样的大画家随时指点,让他感觉每天的空气都不一样,处处充满了阳光。


(七)师徒拉车


然而很快,一件事情发生了。地处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的三门峡水库要进行库区改造,长期居住在库区的农民数十万人被迁往甘肃、内蒙一带定居,留下库区大片农田无人耕种。为让这片库区农田不被荒废,于是,省里有关部门组织政府、企业、社会各级部门人员,前往库区劳动。文联组的首要人物就是已经被划为右派的赵望云先生,加上李林丰和美协的其他两个人,被迫来到了三门峡水库。

一九五八年,时值初秋,天已渐冷。恶劣的环境,加上拆迁时所有建筑木材都被拆走后留下的土坯空房,李林丰和赵先生他们四人,只好用帆布搭在徒有四壁的土坯墙上权当住处。

一天夜里刮大风,帆布被大风吹走,四个人只好连夜起来跑了数百米找回帆布,又重新搭起来进行压低加固。经过一夜的折腾,帆布搭好了,人要睡觉,只能弯下腰来在帆布底端爬进爬出。赵先生年纪大了,受特殊照顾给了一张行军用的折叠床,其他人没办法,就只能挤在木板上将就了。至于吃的,当时正赶上自然灾害前夕,每天有咸菜就窝窝头,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就好在,赵先生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有一位忠实的学生在身边默默地帮他。

当时的劳动,就是把农民废弃的土炕里经过烟熏火烤过的土倒出来,然后用架子车运到地里做肥料。李林丰主动要求和赵先生一组,一老一少两人拉一架车。

他对赵先生说:“赵老师,您别怕,我年轻,有力气,所有的活我都一个人包了。去的时候我在前面拉,您就跟着车走;回来的时候是空车,您就坐在车上,我拉着您回来。”

这是一个恐怕连赵望云先生都难忘的场景:华山脚下,师徒二人,一个年长身高,一个年轻矮小;一个在前面奋力拉车,一个扛着铁锨在后面跟着跑;一个哼着小曲拉着车走,一个坐在车上满脸笑。一老一少演绎的,是比华山迤逦风景更美的人间真情。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赵望云先生都始终没有放弃他写生的画笔。不管是出工前的空余,还是收工后休息,只有有时间,经常能看见赵先生对着周围的景物,用画笔在速写本上描摹写生。在赵望云先生的画集里,我们至今还能看到一幅画,画面里表现的就是万仞华山之下两个正在劳作的人。李林丰说,这幅画就是赵望云先生从库区劳动改造回来后,根据写生的素描创作的。他说画面里有两个人物,其中一个表现的是赵望云先生自己,而另一个就是我。

那一年,李林丰刚满十五岁。


(八)命运拐点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按照个人的愿望去发展,相信这世界将充满美好。但人生是无法用直线去书写的。从三门峡库区回来,李林丰的命运便急转直下,他遇到了一个人生中最大的命运拐点。

这是一场意识形态领域的文化运动,文艺部门正在大张旗鼓地落实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美协也积极响应,要求学员到农村去,把展览办到农村去。于是,美协作出一项硬性规定,凡是美协成员,一律都要去农村下乡,李林丰自然也不能例外。

此时的李林丰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他不怕干活,也不怕苦累,更不会害怕去农村锻炼。唯一让他没办法割舍的,就是从上中学起就一直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有体弱多病的母亲。可以说,这个家全靠李林丰一个人瘦小的肩膀在支撑着。他一走,这个家就垮了。

一边是自己心爱的美协工作,一边是有恩于自己的难舍的父母,此时的李林丰实在难以取舍,无奈之下只好去找石鲁先生。然而让李林丰没有想到的是,点名要收自己为徒的石先生此时态度却很坚决,他帮不了李林丰。

就这样,李林丰不得不作出与他的年龄相差巨大的决定:他没有去农村下乡,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代价是放弃了在美协还不到一年的工作和每月十八元的等同于全家人全部的生活来源。

选择对李林丰来说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这其中的得失。从他认识赵望云先生、答应做石鲁先生的徒弟开始,他有了名家的指引,有了自己喜爱的工作,还有了不算很低的收入,算起来这是“三得”;而正是因为从课堂一步跨进了美协,他中断了学业,放弃了被保送上高中的机会,丢掉了考取美院附中的资格。这加起来恰好是“三失”。“三得”“三失”,李林丰面前的人生结果表面上看只是打了个“平手”。但他从此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飘零,他“无业”了。


(九)斗鸡事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五六岁的李林丰成了一家之主。

没有了每月十八元的收入,要给卧床不起的父亲治病,要照顾体弱的母亲,要糊住全家人的口,李林丰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开始,父亲让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去卖,可穷家物少,只维持了没多少天,就没啥可卖了。于是,他又开始向街坊四邻去借。开始还好,大家念郅英平时的为人,看小小年纪的李林丰可怜,东家三块、西家五块的还都愿意借给他,但时间一长又都犯了难。那年月,谁家都不富裕,就是日子过得好一些的,也不可能有多少余钱。渐渐地,李林丰四处求人,却再也借不到钱了。

李林丰家里的情况被一位好心的回民邻居看到了,于是,她开始帮他。本来,回汉两个民族之间由于信仰的不同,在生活上是很少来往的。但她却不一样,利用在豆腐加工厂工作的便利,每次下班回来,总要尽可能地捎一点做豆腐剩下的豆腐渣回来,悄悄地送到李林丰家。困难时期的豆腐渣很珍贵,有时候一碗,有时候半碗,隔三差五地接济着一家的生活。到后来,由于单位管得严,豆腐渣也拿不出来了。

这一天,后院的王婶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一家人饿肚子,答应再借给他五元钱。一听王婶要借给他钱,李林丰内心一阵感激,放下手中的活就往后院跑。

这是一个三进的大杂院,李林丰一家住前院,王婶一家住后院。路过中院曹家的时候,李林丰正低头走路间,突然有一只公鸡扑棱着翅膀鸣叫着朝他扑了过来。仔细一看,那公鸡长脖子长腿,皮肉裸露,红冠如火,眼如鹰隼,飞起身来,利爪直奔李林丰的面门而来。

李林丰听说过,曹家养了一只比赛用的斗鸡,非常凶猛,平时经常会追啄生人,抢夺小孩手中的食物。路过的孩子一不小心,轻则被追得又哭又跑,重则还会被啄伤脸面,搞得院里的孩子路过都要倍加小心。李林丰个子虽小,但哪受过“鸡的气”?见斗鸡冲自己而来,便不慌不忙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鸡的脖子,又使劲在空中抡圆了,狠狠一下就把那鸡摔在了地上。

鸡被摔死了。院里的孩子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围着李林丰拍手称快,说那鸡早该被打死了,让院里的孩子提心吊胆。只是苦了曹姓人家,自知放养斗鸡扰邻有愧,又无法和一个孩子论理,便把赔偿的事放在了一边,只是心里却还想着宠物惨死的损失——自此两家人好久见面都不说话。

摔死斗鸡,李林丰算是出了口气,去无法改变生活的窘况。一天,父亲的同行李婶来家作客,问起家里的情况。父亲只有长吁短叹:“金宝这孩子不争气,不去农村,非要回来照顾我。去水库劳动,又不让右派赵先生干活,领导又是批评又是谈话,都反映到家里来了,还背着一个什么‘白专典型’的罪名,在美协的工作也丢了。”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李婶听完,也少不了一阵唏嘘同情,随即出主意说:“家里都成这样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给他找个师傅吧,去工地当小工干活。我也打听了,在工地当小工,一个月能拿三十二块五毛钱的工资。一年之后,还能长到四十三块五毛呢。要是行的话,你们全家的生活就不愁了呀!”

躺在床上的父亲身体下不了地,但最担心的还是李林丰的出路。一听李婶这话,千恩万谢地感激,立马就同意了。站在一旁的李林丰更是打心里高兴。要知道,这三十多块钱对他们来说显得多么重要。它不仅能给父亲治病,还能让一家人从此生活无忧。

就这样,热心的李婶带着李林丰去见了师傅。


(十)木匠生涯


这师傅姓屠,名永江,也是河南人。据说还是个了不起的木匠,建筑工程师。

屠师傅听完李婶的介绍,二话没说,就拉着李林丰来到李林丰的家。一进门,看到躺在床上的父亲和家里的情景,只简单安慰了几句,第二天就带着李林丰来到工地上班了。

工地是一座正在建设的很大的工厂。屠师傅要锯木头,就让李林丰坐在木头的另一头压着,一连五六天都是如此。

在工地干活免不了说说闲话。屠师傅听说李林丰是从美协出来的,就问他:“你有文化,字还写得好,会做工资表吗?”李林丰心想这也太简单了,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李林丰先画好了表格,又按照名单把名字一个个写在上面。屠永江,职务:木工,级别:七级。其他人大多也是木工,级别三级四级不等,轮到李林丰自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填。屠师傅告诉他:“和我一样,也是七级。”

李林丰知道,这是师傅在照顾自己。便悄悄地算了一笔账:七级木工,日工资是四块零六分,李林丰来工地六天了,就是说已经挣了二十七块六毛钱工资了。

几天后,正好赶上工地半个月发工资。会计骑着自行车过来,把工资袋一一交给屠师傅,屠师傅拿出一份给了李林丰。李林丰抽出一看,那么多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听见在一旁的屠师傅喊:“赶紧回家,把钱给你爸拿回去。”

李林丰都没来得及把钱装进口袋,就直接举在手上飞奔回了家。

谁知病床上的父亲一见李林丰手里的钱,立刻沉下了脸:“你才去几天,怎么能拿那么多钱,赶快给你师傅送回去!”

善良人有善良人的举动。李林丰见父亲生气,便又拿着钱去找屠师傅。而屠师傅听李林丰说完,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算什么,以后我还要教你怎么花钱呢。”

李林丰从此又有了新的职业:木工。月工资是八十七块二毛一分,算上加班费,一个月下来能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他把这些钱一分不剩地全部都交给了父亲。

屠永江师傅有个父亲,李林丰称他“屠师爷”。屠师爷当时已经六十多岁,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技术好,徒弟多,同时脾气也很暴躁,还喜欢喝酒。屠师爷膝下共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也都是木匠。

这位师爷对儿子和徒弟要求非常严格,传授技艺的方法也与众不同。比如,他教徒弟的时候,从不直接给你讲是什么道理,而只是告诉你哪项技术或者那个活儿谁做得最好,让你自己去看,去琢磨。

在木匠活当中,最难做的就是方桌。老家具的桌面由四块木头拼接而成,桌面桌腿不用一个钉子,靠的就是榫卯技术。榫又分半榫、圆榫、露榫、高低榫等。拼接后的内圈有一个槽子,它的作用是把拼好的木块装到里面。为了保证木块与木块之间的缝隙结合严密,木匠发明了一种穿黄技术,就是在桌面背面做一个或多个斜槽,然后用木片穿过斜槽,形成锯齿状,里边比外边宽,这样即使木头用的时间再长也不会脱落变形。

李林丰的师傅和师叔在干这些活的时候,师爷就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吭。若一旦发现问题,二话不说,随手捡起一根桌子腿,照着师傅火师叔的膀子就是一棒子。打完之后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喝酒去了。留下师傅师叔揉着膀子在那琢磨。师傅说,挨一次打,就能找出好几处错,而且永远都忘不了。

师爷授徒还有一个方法是示范。在木匠使用的器物里,有一样工具叫锛子,刃头扁而宽,木柄与刃具相垂直,一般为削平木料时使用,使用时向下用力,掌握不好很容易砍伤脚面和小腿而发生事故。

屠师爷则视这种工具为玩物。他叫人拿来一粒黄豆,放在光脚的拇趾上,然后双手将锛子高高举起,用力向下一挥,只见圆圆的黄豆被劈成了两瓣,再看脚趾竟然毫发未损。看得人唏嘘不已。

师爷用这种方法教师傅、师叔,师傅又用这种方法教李林丰。几年下来,加上聪明好学,李林丰木工技艺大进,已经成为附近小有名气的“木匠师傅”了。


(十一)“偷梁换柱”


西安古城世界闻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历史文化悠久,古代遗存众多。以李林丰居住的西羊市回民集聚区为例,就有“七寺十三访”。

这七寺分别是指:化觉巷清真大寺、大皮院清真寺、小皮院清真北大寺、广济街清真小寺、大学习巷清真寺、小学习巷营里寺和洒金桥清真古寺;“十三坊”则有化觉巷、西羊市、北院门、麦苋街、大皮院、小皮院、北广济街、狮子庙街、大学习巷、小学习巷、大麦市街、洒金桥和城南的回回巷。

特别是那座建于明代初年(十四世纪)的化觉巷清真大寺,南北宽50米,东西长250米,院内自东向西有四进院落,规模宏大,布局严整。第一、二院内有牌坊和大门,第三院内的主体建筑是省心楼(又叫密那楼或者邦克楼,阿訇在此楼上招呼教徒入寺礼拜),平面八角形,高三层,两侧有厢房,作浴室、会客室、讲经室等。第四院内有正面朝东的礼拜殿,平面凸字形,面阔7间,前面有大月台及前廊,后设神龛,可容千人礼拜。礼拜殿的屋顶也分为前廊、礼拜堂和后窑殿(有神龛和宣谕台)三部分,相互搭接。其中以礼拜殿屋顶最大,并作重檐形式。

化觉巷清真大寺是西安市现存规模最大、保护最完整的明代伊斯兰古建筑群,殿内吊顶全部做成井形天花,天花支条为绿地红花,沥粉贴金。全殿天花药画600余幅,岔角、圆光皆为阿拉伯文组成的图案,一幅一文各有千秋,充分表现了中国清真寺古建筑彩画的独特手法。后窑殿的制作尤为精丽。壁龛前一对圆柱,柱身全部为红地沥汾贴金的阿拉伯文图案,柱上的枋木及门罩、垂柱等均施彩画,犹如圣龛前挂上一层华丽的垂幔,是古城西安不可多得的伊斯兰文化古迹。

然而,由于年久失修,大殿中一根脊柱出现断裂,急需维修保护。

六十年代初,印尼总统苏加诺准备访问中国,并提出想到西安化觉巷清真大寺参观。为迎接外宾,有关部门马上指示,组织人力,拨款维修,并把任务交给了当地一家专门从事此项工程的古建队伍。

古建队派人到现场察看,发现这项工程需要“揭瓦晾椽”,就是说要把大殿上的瓦先全部揭去,再把大殿的所有木椽露出来,换上新的以后才能使用,因而难度极大。初步估算,起码需要七八十名工人干大半年才能完成。

任务紧急,半年时间显然不能满足要求。对此事心急火燎的清真大寺阿訇只好来求屠永江师傅帮忙。

屠师傅带着李林丰等五六个人来到清真大寺。经过一番仔细察看,提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解决方案。具体过程是;用一根木头的一端顶住损坏的屋顶,从另一端利用撬杠原理把它用力翘起来到恢复原貌的程度后,再把另一端垫好,然后做好新的大梁,换掉旧的大梁。最后去掉顶杆,大梁自然会往下落,恰好落在需要的位置。用这种方法的神奇之处在于,不用挪动一砖一瓦,工期不到三天,大殿就能整新如初,且省工省时又省钱。

三天后,化觉巷清真大寺断柱与殿顶修复工程顺利结束,阿訇拉住屠永江和李林丰几位师傅的手千恩万谢,并从此成为两个异族之间的莫逆朋友。


(十二)舍命求书


在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思想里,人共有二根。一曰命根,二曰字根。命说的是生命,字指的就是文字。把生命作为人的根本,这话很容易理解,而把文字视作根本,则需要境界,需要文化内涵。

李林丰大半生都在写字,即使是在库区劳动的工地上,在离开美协生活无着的日子里,在当了木匠的作坊间,他都始终如一,一天也没有放弃。用他的话说,写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崇拜。

这是一个李林丰很少对人提起的故事。一天,在屠师傅的工地上,他如往常一样,扛来木料,打开电源开关,准备在电刨子上加工木料。也许是因为终日劳累,也许是因为他对那常日以往的操作驾轻就熟,劳作间一不小心,被轰鸣的电刨子钢刃一下子削去了右手掌心。顿时,刚才还完好的掌心皮肉不见了,殷虹的鲜血喷涌着染红了刨床、染红了木料、染红了他的衣裳。

工友们被眼前惊悚的一幕惊呆了,顾不得李林丰的疼痛,顾不得鲜血洒在自己身上,连搀带抱把李林丰送进了医院。

医生看着李林丰的伤势,感到很惊讶,同时又鼓励他说,只是伤在手掌,与生命无碍。但在李林丰看来,这只手是他写字的手,写字的手没了掌心,比夺去他的生命更严重。于是,他没等医生把创伤处理完,便裹着被鲜血染红的厚厚的纱布,忍着撕心裂痛从医院跑了出来。

李林丰一口气跑到家,用左手打开房门,站在书案前撕开了浸透淋淋鲜血的纱布,拿起了他已经用惯了的毛笔——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写字?还能不能实现对恩师的誓言?还能不能继续他半生追求的楷书书法事业?

这是李林丰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的一次书写练习。就在刚才,他的手掌心没有了,但现在他好像忘了;他的手心钢针穿刺般地疼,他似乎也感受不到了。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只集中在宣纸上,就看那一笔接一笔怎么落下,看一画又一画如何写完,看一字又一字够不够完美。

握笔确实很难,但字很快还是写完了。李林丰揪着的心终于开始平复。虽然和平时一样,他觉得那字写得永远都达不到理想的程度,但庆幸的是他的手还在,心里的感觉还在。

“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李林丰放心地回到了医院,去接受医生的治疗。后来,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医生从他的腹部切皮殖于掌上,不仅圆了他一生追求楷书书法艺术的愿望,同时也成就了李林丰“以命换书”的传奇。

数十年后,一位朋友陪李林丰和几位北京来的客人吃饭。无意间看到李林丰右手掌心有两块紫红色的殖皮印记,再仔细观看,发现那上面还有细细的汗毛。于是打趣道:“先生,怪不得您楷书写得这么好,原来您是掌中有毫,不用买笔就能写字啊!”惹得同桌人一阵呵呵大笑。


(十三)“郅体”报恩


李林丰的楷体书法称为“郅体”,无论其书写特点,还是表现形式,艺术风格,都在楷书的千年历史中绝无仅有。翻开欧阳中石先生为其题款的2004年出版的中国楷书《经典法帖•李林丰书法作品集》,大到谋篇布局,小到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表现,都像一股强风刮来,一扫书法艺术长期探索过程中积累的固有尘埃,大气磅礴中透出一种强烈的中华民族时代感,令所有的欣赏者和书法界同行们感到震撼。

探索李林丰的书法艺术风格,首先要从他对中国文字的认识开始。

李林丰认为,汉字是中国人的独特艺术,可以说自从我们的祖先在劳动和生活中以“结绳记事”、“刻木为文”,以树叶、兽皮、甲骨、石头等形式刻画符号开始,就已经有了“书法”的雏形。

书法是伴随文字的产生而产生的,它的首要功能便是实用。而书的出现,特别是文字的大量使用,让人们对字的写法又产生了推崇。自此,不管是先秦诸子百家,还是历朝历代的文人,都把写好字作为自己仕途立命、修身处世的形象招牌。

在古人看来,写一手好字,不仅能让你赢得世人的尊重,甚至还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但同时,特别是在当今,书法家过高的“投资回报率”以及人们毫无限度的追捧,让一些名利之辈也争相追逐,甚至出现了一些专门追求怪异、生僻、难懂、臆造的书法而取悦世人的现象。这是书法历史的糟粕,也是书法家的悲哀。

现代人人人都会写字,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写法,每一种写法都体现着自己的特点。那么,什么样的字是好字、或者把字写成什么样才算好呢?

首先,它一定是美的,对美的追求是书法最重要的标准,而且这种美是大众人人都认识的公认的美。其次,它是时代的,要体现和反映时代的精神和气度。就像我们今天的信息时代不会用大篆、小篆来书写网络新闻一样。第三,它是有法度、有意境、有章法的,肆意涂鸦、没有规范的字不是书法。第四,它还是本根的、民族的,你可以一眼发现它的出处,却无法达到它的高度。

翻开书法家的解释,他首先是一个擅长写字的人,一个具有汉字书写能力的人,但同时又必须是有把这种能力推向艺术高度的人。因为人人都可能会写字,并且具有这种能力,但不可能人人都是书法家,我们和书法家的差距就在艺术和高度上。

仔细琢磨李林丰对书法的认识和理解,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就是他强调的“时代感”和“民族感”。那么,书法或者再具体一点说,楷书作为一种书体,到底怎样才能表现出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来呢?这正是李林丰50余年所要探索的。

早在李林丰刚刚认识赵望云先生、又拜石鲁先生为师的那一年,他曾有过一次陕西洛南之行。

在双连山下,洛水岸边,洛南县城西北20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近千人的村庄——黑潭子沟。民间相传,这里就是“仓颉造字”后洗笔的地方。《洛南县志》说:“……仓颉造书于此,前有黑潭,亦因造书得名,如王右军之墨池也。”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爪之迹,知今之可相别异也,构造书契。”这是《淮南子•本经训》和《说文解字》序中记载的“仓颉造字”的传说。

按照赵望云和石鲁先生的说法,写字的人不能不知道祖先。为此,李林丰到过陕西的长安县长里村的“仓颉造字台”,体会唐代诗人岑参“野寺荒台晚,寒天古木悲。空阶有鸟迹,犹似造书时”的意境。到过陕西白水县史官镇的“仓颉庙”,在黄龙山下,古槐苍柏前,恭读“仓圣鸟迹书碑”文。甚至还东涉黄河去山西临汾,拜谒过洞儿村的“仓颉圣祠”。此次洛南之行,是他无数次朝圣“文人先祖”中的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因为他从那“见灵龟负图,书丹甲青文,遂穷天地之变,仰视奎星圆曲之变,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的记述中得到了启发:仓颉造字,是借宇宙星辰天地万物而生。因此,那字必带有江海山河、风寒雨雪、众生昂扬之气。这股气,是涵盖宇宙的大气,是滋生万物的朝气,是器宇轩昂的正气,是强盛不衰的霸气。有了这股气,汉字才有了魂,而表现出这股气,书法家才有了根。

如果说李林丰的这次洛南之行是一次“灵感之行”,那么,他接下来所要做的工作则完全是“苦海行舟”了。

这是一个“交白卷”吃香的年代,李林丰却痴迷地坚持走他的“白专”道路。

离开美协成为木匠,有了屠永江师傅的照顾,李林丰一家在生活上有了基本的保障,更重要的是长年卧床的父亲也因为有钱医治,病情也慢慢好了起来。一家三口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李林丰开始想,画画是肯定画不了了,因为颜料太贵,自己根本买不起。以前跟着老师,老师用完剩的一点纸和颜料自己还能蹭一点,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找一下感觉。现在,这一起都成了奢望。

经济上的压力,让李林丰还是选择了坚持写他的字。用他当时的话来说,“能在写字上有点成绩,也不枉结识恩师一场,来美协一遭。”于是,只要一有时间,李林丰就趴在桌上去写,去练。

西羊市离鼓楼很近,却离单位张家堡很远。每天中午休息,除去吃饭的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就骑上那辆破单车往家里赶。这是一辆大概值十几块钱的破旧自行车,骑起来除了铃不响,什么都响。李林丰骑在上面一路飞奔,耳边呼呼的风声和着叮当乱响的车声成了路上一道若眼的风景。好在那时候西安街道上车少人少,没有堵车,李林丰只用了二十来分钟,就从单位回到了家。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冲进房间先写字。写了一个小时后,胡乱吃两口,又赶忙骑上那辆破车去上班。

文革期间,单位会多,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开会。为了腾出时间来写字,李林丰想尽了各种办法。有时实在找不出借口,人坐在会场,脑子还在想着写字,心里跟猫抓了似的难受。

西安天气冷,家家户户都烧炉子取暖,没有炉子的人家就只好冻着。李林丰家有一间不到九平米的小房子,学了木匠之后,他首先给自己做了一个桌子和一把椅子,把自己的那间小屋布置得有点像“书房”的样子。

有了自己的“书房”,李林丰逢人就夸,感觉是莫大的享受。唯独写字的时候却很难受,尤其是冬天,家里没有炉子,小屋里滴水成冰,经常把写字的墨水都冻成了冰疙瘩。李林丰只好找来一杯开水,把墨盒放在上面给墨水解冻。

写字不能没有纸,而宣纸又贵,他买不起,就在单位把人家看完的废报纸捡回来写。李林丰最难忘的是当时的《参考消息》,他说那份报纸每天有四个版,他一天写半个版,一张《参考消息》可以写八天。第一遍写完了反过来再写,又是八天,直到毛笔落在上面辨不清墨迹了再换一张新的重新开始写。

写字需要笔,李林丰每月要用掉两三支毛笔。当时的羊毫笔一支是八分钱。李林丰舍不得买,于是,他把用秃了的毛笔找出来,用剪刀精心加以修剪,削出毛笔的笔锋又继续写。用这样的“毛笔修剪法”李林丰一支毛笔能当四五支用,直到完全无法书写为止。

写字还需要墨汁,为了节省,他一瓶墨汁要兑数倍的清水使用。由于墨迹太淡,写出来的字经常是风一干就无法辨认,只有自己勉强能看得清。

字是文明的符号,作为一个书家,文化的修养是区别高低的最终分野。为此,李林丰数十年不敢怠慢,历史的、人文的、自然的、科学的,凡是能够涉猎到的书他都去读,在书的瀚海中汲取文化的修养,磨练自己的修为。渐渐地,在他的周围,汇集了一大批文学、考古、国学、甚至美学、建筑、社会活动等方面的专家学者。时间一长,他的书房俨然成了一个没有约定的文化沙龙,吸引着众多本地的、外乡的甚至是国外的客人和各路学者前来畅谈交流。

李林丰说,从文化的角度看世界,中华文化太伟大、也太辉煌了。而从历史的角度看中国,特别是近代以来的中国,我们又太贫穷、太落后、太羸弱了。高度的文化文明与积贫积弱的历史之间的巨大反差,需要每一个中国人去思考,这其中就包括书法家的思考。即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艺术形式,去解释和弘扬中华文化,去书写和表现时代的面貌。

在李林丰创作的前期,他几乎每天都在临帖,他需要在精品中濡染,需要在精华中汲取。一本王羲之的《兰亭序》帖和《快雪时晴帖》,他就临了不下数千遍。而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苏轼的《黄州寒食帖》、米芾的《蜀素帖》、怀素的《自叙帖》、赵孟頫的《前后赤壁赋》帖等等,他都临了不下千遍。站在古人的肩上,他觉得自己也变高了。他发现,与柳体的英气逼人、雍容华贵,赵体的温和典雅、四平八稳,欧(阳洵)体的仪态俊逸、瘦硬险峻相比,他更喜欢“盛唐新书体的创造者”——颜体的器宇轩昂,盛世之风。中国正在高速发展,我们已经站在古人从未达到和企及的高度,而书法作为一种表现这种时代高度的艺术形式,也应该是前所未有的、起码是有别于古人的。于是,一个收百家之长,创今日之风,兼古今之法,蓄豪迈之气的楷书新书体逐渐形成了。这种独步中国千年楷坛的字体一经出现,便引来一片喝彩。借用欧阳中石先生的评语:“这才是中国人的字,老祖宗留下来的字!”

看着自己用大半生创作出来的字体,李林丰再一次陷入沉思: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近70年来父亲对自己的生养关怀之恩。于是,一个以父亲的姓而命名的新书体——“郅体”楷书就这样产生了。李林丰解释说,中国书法历史上以父亲的姓氏命名的作品从来没有过,对此我很欣慰。

二〇一四年春,李林丰用他独创的字体,创作了楷书书法作品:“中国梦”。他说,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朝代比今天精彩,中华民族没有那个阶段比今天强大,中国人没有那个时期能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中国人的日子没有哪一天比现在过得好。实现“中国梦”,是多少代中国人的梦想,也是书法家的梦想。


(十四)师恩难谢


李林丰曾在不同场合不止一次地说过这样的话:“我写字的目的一是为了报答师恩,二就是为了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字写好。”

“以字报师恩”,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理解为是李林丰对恩师的深厚感情。中国人讲“有恩必报”,那么,“恩”到底是什么呢?词典里的解释只有两个意思:一是“好处”,二是“深厚的情谊”。并以此延伸出:恩爱,恩赐,恩宠,恩德,恩典,恩惠,恩仇,感恩,开恩,等一长串名词来。

李林丰为什么要报师恩?老师又给了他什么“好处”?他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深厚情谊”?要让他为此一报就是数十年,一写就是大半生呢?

这还要从五十年前李林丰做木匠的时候说起。

人们经常把在生命中有意无意帮助过自己的人称为贵人。李林丰说,他生命中第一个贵人不是别人,就是他一生追随其为人,一生师法其艺术,一生要报其恩德的恩师赵望云。

说起赵望云,这位被誉为“中国现代杰出艺术大师”“20世纪中国画坛大众化艺术思潮先驱者”“长安画派奠基人和创始人”的一代宗师,其艺术成就已经无须再去表述,而师从他门下的学生黄胄、方济众、侯声凯、徐庶之、赵振川的大名亦早已被国人所熟知。单说如今活跃在中国画坛的几位风云人物崔振宽、王金生、王西京、王子武等长安画派代表人物,也都曾是赵望云先生教过的学生,更不必说中国乐坛的风云人物、赵望云先生的四子赵季平这位中国音协主席的知名度了。

圣人门下必出宗师,宗师之侧必有国宝。李林丰拜于赵望云大师门下,其前途本该是无可限量的,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许多事情都是逆向发展的。他没有成为理想的职业画师,没有能始终追随赵先生去走一条阳光之路,却给他幼小的心灵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他并不后悔,他说,那恰恰是赵先生给他的最重要的一次授业过程。

还在三门峡库区劳动改造的时候,不管条件多么艰苦,环境多么恶劣,只要有时间,赵先生都会拿起笔来画画,写速写,这给了李林丰莫大的启示。李林丰说,人能在逆境中保持平静,在苦难中找到自我,在压力下坚持志向,这才是赵先生教会他的做人的最大本领。后来,他因为劳动受过伤,因为生意受过骗,甚至还因为事业受过种种磨难,但他都挺过来了,始终没有放弃对书法事业的追求。

正是有了这份对恩师的深深崇敬,李林丰很少对人提起自己是赵望云先生的学生,只是默默把老师的名字记在心里。

时光如梭,一晃数十年过去了。此时,恩师赵望云早已过世,作为大师门下最小的学生,李林丰也已经是年届70的老人了,与他同门学习的师哥师姐们,早已是蜚声画坛的大师级人物了,只有李林丰,还在每天默默写他的字。

有一天,李林丰正在他的书房里临颜真卿著名的《祭侄文稿》贴。或许是被贴中真挚的情感打动,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恩师赵望云,想起了自己数十年一心楷书的种种往事。想着想着不禁潸然泪下,哽咽的泣不成声。

一旁的侄女张艺缤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赶忙前去问道:

“舅舅,你怎么了?”

李林丰抹去眼泪答:“没事,我想老师了。”

自那天以后,李林丰经常呆坐房中,默默无语地沉思。他在想,恩师一生对我的教诲无以报答,就让我的字去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吧。于是,他开始动手,要用自己几十年苦心研究而创立的“郅体”楷书,为自己的恩师赵望云写一篇祭文,并把它刻在碑上,让后人永记先生的恩德。

祭文是李林丰蘸着自己的心血写完的,前后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李林丰闭门谢客,废寝忘食,只把自己封闭在与恩师的记忆里,禁锢在与恩师交往的点点滴滴往事上。

这里,不说李林丰是怎样的呕心沥血,不说那祭文的每一笔每一画倾注了他的多少真情,单凭那端庄威重的千言赞颂词,就已经说明了李林丰对恩师半生深情。

这是一份学生对先师的厚礼,是一付集数十年生命凝结的深情。然而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是,当它被毕恭毕敬地呈献出来的时候,却被一种我们今天无法去言说的理由而拒绝了,冷落了。

……

“师恩难报啊!”

李林丰仰天长叹,欲哭而无泪。他带着祭品,连同那篇祭文一起,来到了恩师赵望云先生的墓前。

秋日的风萧萧而过,吹起李林丰花白的头发。李林丰面对赵先生的墓碑,跪地长揖,俯首而叩。随后双手恭捧祭文而诵:

“……”。

吟诵完毕,李林丰满眼含泪说道:“老师,这是学生对您一生的崇敬,既然它不能陪伴在您的墓前,就让它追随您的音容笑貌,去天上陪伴您吧!”说完,李林丰从兜里掏出火柴,将祭文、就像连同自己整个人一起点燃在瑟瑟旷野中……

干燥的天气,宣纸借助炽热的火苗,火焰迅速升腾。

眼看着半生寄望就要化为灰烬,站在一旁、多少年照顾他形影不离的外甥女张艺缤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原来,那天与舅舅一同外出的张艺缤,看见舅舅心里委屈,又无法劝说,便在一旁留心守候。当看见舅舅一把火把花费了大半年心血的祭文点燃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抢先一步,在火盆里抢出了后来人们看到的、被欧阳中石先生亲笔题款“运颖如刀”的中国楷书《经典法帖•李林丰书法作品集》。

准确地说,《法帖》里收录的字,大部分来自李林丰给恩师写的祭文,当我们今天有幸捧读欣赏那绝妙的楷书文字的时候,很大一部分功劳要感谢张艺缤女士。没有她的挺身而出、陵前救字,或许将留下中国楷书千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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