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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书系列


寂寞大师李林丰

 

西安泰踪企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编辑部

 

 

 

主人公简介:李林丰,楷书大家,著名画家赵望云先生的关门弟子。

 

 

 

(一)童年记忆

 

1937年,河南连年大灾,一个名叫郅英的男人带着妻子随灾民逃荒来到了西安。为糊口,每天走街串巷摆地摊,以给人修鞋为生。郅英为人厚道,且聪明能吃苦,很快便学会了一手绱鞋的好手艺,并在西安回坊的西羊市安了家。

 

生活有了着落,但郅英夫妇却始终有块心病难去,就是身边没有孩子。于是便四处打听,想收养一个孩子。说来也巧,有位李姓的家庭因为家里穷,刚满一岁的孩子得了黑热病,正在为无钱医治而发愁。于是,李林丰就这样来到了郅家,并取名金宝,意思是这孩子比金子还要宝贵。

 

黑热病是一种流传于长江以北的地方性慢性传染病,以肝、脾、骨髓、淋巴结的损害为主,且很容易反复发作,特别是对儿童,危害很大。郅英为了治好金宝的病,抱着他四处求医,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终在一家教会医院才把病治好。

 

看着活蹦乱跳的儿子,郅英夫妇家里虽穷,但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是其乐融融。

 

西洋市地处北院门回民街,是穆斯林民族聚集的地方。一个汉人要在回民区生活并站稳脚跟,凭的就是郅英一手绱鞋的好手艺。李林丰至今还记得养父手里的绣花鞋,他说那鞋大都是姑娘们出嫁或有钱人的女人出门穿的,非常讲究。因此,父亲每次上鞋都要把鞋打湿,然后用丝线快速地缝,稍不注意,丝线掉色染了鞋面,那鞋也就废了。由于手艺好,父亲的绣花鞋在当地很受欢迎。直到解放后,父亲还被推举担任过街道主任,法院陪审员。这已是后话。

 

李林丰记忆中的家是个大杂院,里面住的都是逃荒落难到此的河南人。这样,李林丰一家就成了西安城里少数名族居住区里的“少数名族”。

 

记忆中的金宝幼年时充满幸福。绱鞋为业的养父只要有时间,就会背着他来到西安著名的易俗社、五一剧院、三意社等剧院去看戏。当时的西安戏院,每天都会上演数台河南豫剧,并长期有常香玉、崔兰田、马金凤、申凤梅等名演员登台。评剧、越剧、晋剧、眉户、蒲剧、汉剧、碗碗腔、木偶、皮影等各种专场轮番上演。老西安人都知道,那大段的袁克勤秦腔演唱,简直就像秦兵马俑武士叱咤风云的怒吼。京剧名流尚小云先生长期坐镇西安,马连良、邱盛荣、谭富英、叶少兰、苟慧生等艺术大师经常到此献艺。尤其是李万春先生的连本戏“西天取经”更是在西安连演40场不衰,金宝都是场场不落。

 

由于年龄小,小金宝被允许经常爬在戏台口看戏。一次,李万春先生在演《西天取经》猴子啃桃子时,还在舞台上给了小金宝一个苹果。演到兴起,李万春先生有时还猛的窜到他跟前学猴子咬他,逗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

 

除了看戏,王笑岩、笑笑岩的整部《明英烈传》他都去听,时间长了还学得惟妙惟肖。另外,像张烧鸡的相声,曲艺团的坠子、大鼓书,马戏团的杂技、魔术等等,年幼的金宝都乐此不疲,成为这个即将远去的文化雨林中最后一批幸运者。

 

转眼间,大杂院里成长的李林丰到了上小学的年龄。那时学生上学,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用的都是毛笔写字。有钱的人家给孩子买个铜墨盒,那样可以不用磨墨,课堂上打开墨盒、蘸着墨汁就能写;没钱的就自己带块石头做砚台,上课时一边磨墨一边写字。李林丰自然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是拿块石头当砚台去上课的。和别的孩子不同的是,李林丰的父亲郅英会写字,而且能写一笔工工整整的楷书。李林丰从记事起,就在家里的水缸、木桶、和面口袋上,受到父亲那笔规规矩矩的毛笔字的熏陶。

 

“上学就是把字写好”,这是父亲教给李林丰的。“一个人,只有把字写好了人才端正,字就是人的门面”。于是,家里那张矮小的方桌,又多了一个用途:一半用来摆放父亲绱鞋的工具,另一半就成了李林丰练习写字的书桌。

 

绱鞋为生的父母靠微博的收入,供养李林丰上完小学,父亲便病倒不起,生活极其艰难。但李林丰还是顺利进入了初中。

 

李林丰就读的学校名为西安市第三十中学,创办于一九四一年。这里先后走出了中国著名电影导演张艺谋,音乐家、现任中国音协主席赵季平,解放军总政歌舞团团长左青,歌唱家任慧等一批艺术人才。

 

在三十中学,一段奇缘让李林丰走上了书法艺术的不归路。

 

和李林丰同班的有一个姓梁的女同学,个子高挑,人很漂亮,却眼睛近视。于是,便被调到前排,与个子矮小的李林丰同桌。李林丰发现,这个同桌女同学经常向他们前排的一个姓刘的男同学借作业看。开始他还以为女同学是在抄作业,后来才知道梁学姐是喜欢刘同学的字,专门借过来照着练习的。李林丰凑过去一看,果然,那笔硬笔行书写得非常漂亮。

 

李林丰对那位同学写的字暗暗吃惊,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服。他问同桌的女同学:“我也经常练习写字,难道我的字不如他吗?”

 

“那当然!你看你写的字,和你人一样又瘦又矮的,怎么能跟人家比。”不问还好,这一问,李林丰自觉自己比别人又矮了三分。也就从这起,李林丰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来!

 

在三十中学,当时有三位老师的书法、音乐造诣很深。写隶书的是欧阳老师,写楷书的是高老师,教音乐的则是一位姓方的老师,他就是后来的音乐家赵季平的启蒙训导老师。李林丰则暗暗跟自己较劲,拿起毛笔,跟欧阳老师学起了隶书。

 

良好的基础,加上加倍的勤学苦练,李林丰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很快被学校发现。老师表扬他,同学追捧他,这让李林丰在学校里俨然成了一个“小明星”,还担起了专门给学校出黑板报的任务。

 

能给学校出黑板报,这在同学们眼里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每当这时,看着老师给的那一盒盒彩色粉笔都由自己支配,并且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在背板上写写画画,此时的李林丰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得意,同时也激发了他内心的那份自信,写起字来越发的认真。而他越是认真,就越能赢得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和赞许的目光。1958年,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正在全国兴起,善于观察的李林丰及时把这些内容都画在了学校的黑板上,赢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又一阵喝彩。这期间他还学会了刻腊版,每当老师忙不过来,学校的宣传单,考试用的试卷也都让李林丰来刻。为奖励这个个子矮小、家里很穷的学生,学校甚至破例每个月发给他五元钱的生活补助。当时的五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李林丰节省一点,一个月生活费完全够用了。

 

中学期间,李林丰不仅字写得好,学习成绩也出类拔萃。他的作业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本,在同学面前展示。一些爱面子的女同学甚至会经常找他代抄课堂笔记。最多的时候,他一次可以帮同学写六份笔记。多写多练,不仅让李林丰的学习成绩遥遥领先,还招来很多女同学的喜爱。她们饭量小,平时用不完的饭票都会拿来送给李林丰。

 

一年秋天,学校组织学生帮助农民秋收。天气很冷,瘦小单薄的李林丰被冻得直打哆嗦。那位同桌的梁同学看见了,特意跑回家去拿了一件棉袄穿在了李林丰身上。多少年后,李林丰提起此事还觉得十分感动。他说,那件棉衣是她哥哥穿的,衣服里里外外加起来有七个口袋,同学们看了都很羡慕。

 

 

 

(二)大师门下

 

李林丰一手漂亮的课堂笔记,在班级里刮起了一阵“追风潮”,不仅很招女同学喜欢,男同学也颇为嫉妒。一天,班里的男同学赵振川主动来找李林丰。两人开始对话:

 

“你也给我写课堂笔记吧”。

 

“不!”李林丰不愿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写。”

 

“你爱写字画画,你给我写笔记,我让你认识我爸。”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爸,你爸是谁?”

 

“我爸是赵望云。”

 

“赵望云!”李林丰一听吓了一跳。想不到自己从来没看在眼里的这个同学,竟然有那么大名鼎鼎的爸爸。要知道,当时不要说在西安,在西北,就是在全国,赵望云都是家喻户晓的大名人,开山立派的大画家。同时还是当时西安美术家协会的主席,西北文物管理处处长。

 

“好好好,我答应!”李林丰一口答应了赵振川的要求。

 

说实话,认识一个美协主席能给一个普通的学生带来什么,李林丰并不清楚。但他喜欢写字,写字的学生还认识一个大画家,在同学们眼里,那是一种多么大的荣耀啊。而让李林丰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天真、朴素的想法,却从此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李林丰和赵振川成为了朋友。除了帮他抄作业,还帮他写作文。一次作文本发下来了,赵振川得了五分。作文后面老师给的批语是:“作文写得不错,但好像是李林丰写的。”

 

虽然老师的评价不是赵振川想要的,但按照约定,他还是带着李林丰来到了西安北大街。那里是老西安美协的院子,赵望云先生的家就在这里。50多年后,再问李林丰第一次见到赵望云先生的情景,他说印象最深的就是赵先生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大画家的架子。记忆中的赵先生“身材高大,总是仰着头,走路看着天。”

 

从此,李林丰有事没事便经常会去赵先生家玩,见赵先生很是随和,还时不时地把自己画的孙悟空、猪八戒这些儿童画拿来给赵先生看。而身为大画家的赵先生也从不拒绝一个小孩子的任何请求,哪怕是一个天真的想法,都能得到他的鼓励和指点。

 

一个大画家和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孩子的交往从此开始。

 

 

 

(三)石鲁收徒

 

李林丰通过同学赵振川,不仅结识了赵望云,还结识了石鲁、何海霞等一批当时美术界的大人物。

 

李林丰初中即将毕业之际,赵望云先生已经被打成右派了,公开场合还保留着美协主席的名义,但已经没有了实权。

 

五月份的一天,李林丰去照例去赵先生家玩,无意间看见赵先生桌上有一片沾了墨汁痕迹的纸,心想着那应该是没人要的废纸。而纸的旁边正好摆放着一本隶书《庙碑》的拓本,李林丰习惯性的铺开那片废纸,照着字帖就在那片废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就跑出去玩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学校,同学赵振川急急忙忙跑过来,拉着李林丰就走,说:“快跟我去我家。”

 

李林丰说:“马上要上课了。”

 

赵振川说:“我跟老师说过了,先不上课了,石鲁先生要见你。”

 

石鲁,原名冯亚衍,四川仁寿县人,西北美协副主席,曾与赵望云先生一起,为创立“长安画派”作出很大贡献的著名画家。

 

听说石鲁先生要见,李林丰顾不得多想,两个人风风火火拉着手就往美协跑。

 

办公室里,李林丰第一次见到了石鲁。他个子没有赵望云先生高,人很瘦,留着胡子,说话带有浓重的四川口音,给人感觉一派风流倜傥。

 

石鲁先生见到李林丰第一句话就问:“这字是你写的?”李林丰看着桌上摆的那片纸,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幕。原来,自己在赵先生家写的那几个字被石鲁先生看见了,夸这字写得好,便问是谁写的。赵先生说是小三(赵振川的小名)的同学金宝写的。于是,石鲁先生马上提出要见见这个李林丰。

 

应该说,李林丰平生第一次走进的名人画室是赵望云先生的,在他看来,赵先生的画室就和他的为人一样朴素,里面除了一个简单的沙发,最显眼的就是那张画毡上沾满墨迹的画案了。而走进石鲁先生的画室,感觉除了漂亮、讲究,简直可以用豪华来形容。巨大的画室光厚厚的地毯就铺了三层,大的摞中的,中的摞小的,配上一整套的红木家具,显得很是气派。画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画毡一尘不染,点墨不沾。尤其一方大砚,雕刻甚是精美,砚中蓄墨,四周为水池,以水养墨,极致高雅。石鲁先生用的笔也很讲究,据说全是从日本进口的。石鲁多才多艺,大概是解放初期,曾写过一个电影剧本《暴风中的雄鹰》,后来拍成了电影,获得了五千元稿费。他就用这笔钱跑到荣宝斋,买了很多高档的宣纸、笔墨和印章。他生活很讲究,平时穿衣整洁熨帖、不沾一粒灰尘。唯独作画写字时喜欢热闹,围观的人越多情绪越好,这一点和赵先生截然不同,恐怕是受到同乡张大千先生的影响。

 

石鲁见到李林丰,开门见山就问:“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

 

做面前这位风流倜傥、才气横溢的大画家的学生?此时的李林丰有点受宠若惊。他是个穷孩子,除了在家受父母的关爱,在学校受老师和同学的表扬和追捧之外,哪受过这么大的恩宠。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愿意!”

 

石鲁接着说:“那好。愿意了就不要走了,以后学校也不要去了,每天早上过来,我每个月给你十八元学徒工资。回去和你爸爸说一下,你直接过来,在我画室看我画画,我教你。”

 

刚进赵家的门,现在又成石室之徒,接踵而至的“好事”让李林丰来不及多想,因为他不可能预见未来的命运。

 

如果说此时的李林丰遇见石鲁是“天上掉馅饼”,那么石鲁收李林丰为徒则更像是“求贤若渴”。刚见面头一天,还没等李林丰回过神来,石鲁就开始给李林丰讲课了。讲构图,讲技法,讲用墨,讲艺术如何深入生活。激动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给李林丰作动作。

 

石鲁先生的画室平时是不让外人进的,他的家人也不例外。哪怕有重要的领导人来了,也只能在画室外面等着。

 

唯独李林丰是第一个可以随意出入石鲁画室的人。

 

在石鲁先生画室,李林丰主要负责给先生抻纸,研磨,洗笔。石鲁作画有一套规矩,笔必须洗得干干净净,梳理得整整直直的挂起来。到后期石鲁先生又收了三个学生,他们分别是何继增、王淑华、刘湘子。加上李林丰,一共是四个徒弟,两男两女。

 

李林丰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在美协的这段日子。还是上学的年纪就有了令人羡慕的工资,每天有师哥师姐陪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有赵望云、石鲁这样的大画家随时指点,让他感觉每天的空气都不一样,处处充满了阳光。

 

 

 

(四)师徒拉车

 

然而很快,一件事情发生了。地处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的三门峡水库要进行库区改造,长期居住在库区的农民数十万人被迁往甘肃、内蒙一带定居,留下库区大片农田无人耕种。为让这片库区农田不被荒废,于是,省里有关部门组织政府、企业、社会各级部门人员,前往库区劳动。文联组的首要人物就是已经被划为右派的赵望云先生,加上李林丰和美协的其他两个人,被迫来到了三门峡水库。

 

一九五八年,时值初秋,天已渐冷。恶劣的环境,加上拆迁时所有建筑木材都被拆走后留下的土坯空房,李林丰和赵先生他们四人,只好用帆布搭在徒有四壁的土坯墙上权当住处。

 

一天夜里刮大风,帆布被大风吹走,四个人只好连夜起来跑了数百米找回帆布,又重新搭起来进行压低加固。经过一夜的折腾,帆布搭好了,人要睡觉,只能弯下腰来在帆布底端爬进爬出。赵先生年纪大了,受特殊照顾给了一张行军用的折叠床,其他人没办法,就只能挤在木板上将就了。至于吃的,当时正赶上自然灾害前夕,每天有咸菜就窝窝头,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就好在,赵先生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还有一位忠实的学生在身边默默地帮他。

 

当时的劳动,就是把农民废弃的土炕里经过烟熏火烤过的土倒出来,然后用架子车运到地里做肥料。李林丰主动要求和赵先生一组,一老一少两人拉一架车。

 

他对赵先生说:“赵老师,您别怕,我年轻,有力气,所有的活我都一个人包了。去的时候我在前面拉,您就跟着车走;回来的时候是空车,您就坐在车上,我拉着您回来。”

 

这是一个恐怕连赵望云先生都难忘的场景:华山脚下,师徒二人,一个年长身高,一个年轻矮小;一个在前面奋力拉车,一个扛着铁锨在后面跟着跑;一个哼着小曲拉着车走,一个坐在车上满脸笑。一老一少演绎的,是比华山迤逦风景更美的人间真情。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赵望云先生都始终没有放弃他写生的画笔。不管是出工前的空余,还是收工后休息,只有有时间,经常能看见赵先生对着周围的景物,用画笔在速写本上描摹写生。在赵望云先生的画集里,我们至今还能看到一幅画,画面里表现的就是万仞华山之下两个正在劳作的人。李林丰说,这幅画就是赵望云先生从库区劳动改造回来后,根据写生的素描创作的。他说画面里有两个人物,其中一个表现的是赵望云先生自己,而另一个就是我。

 

那一年,李林丰刚满十五岁。

 

 

 

(五)命运拐点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按照个人的愿望去发展,相信这世界将充满美好。但人生是无法用直线去书写的。从三门峡库区回来,李林丰的命运便急转直下,他遇到了一个人生中最大的命运拐点。

 

这是一场意识形态领域的文化运动,文艺部门正在大张旗鼓地落实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美协也积极响应,要求学员到农村去,把展览办到农村去。于是,美协作出一项硬性规定,凡是美协成员,一律都要去农村下乡,李林丰自然也不能例外。

 

此时的李林丰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他不怕干活,也不怕苦累,更不会害怕去农村锻炼。唯一让他没办法割舍的,就是从上中学起就一直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有体弱多病的母亲。可以说,这个家全靠李林丰一个人瘦小的肩膀在支撑着。他一走,这个家就垮了。

 

一边是自己心爱的美协工作,一边是有恩于自己的难舍的父母,此时的李林丰实在难以取舍,无奈之下只好去找石鲁先生。然而让李林丰没有想到的是,点名要收自己为徒的石先生此时态度却很坚决,他帮不了李林丰。

 

就这样,李林丰不得不作出与他的年龄相差巨大的决定:他没有去农村下乡,又回到了父母身边。代价是放弃了在美协还不到一年的工作和每月十八元的等同于全家人全部的生活来源。

 

选择对李林丰来说其实并不难,难就难在这其中的得失。从他认识赵望云先生、答应做石鲁先生的徒弟开始,他有了名家的指引,有了自己喜爱的工作,还有了不算很低的收入,算起来这是“三得”;而正是因为从课堂一步跨进了美协,他中断了学业,放弃了被保送上高中的机会,丢掉了考取美院附中的资格。这加起来恰好是“三失”。“三得”“三失”,李林丰面前的人生结果表面上看只是打了个“平手”。但他从此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飘零,他“无业”了。

 

 

 

(六)斗鸡事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五六岁的李林丰成了一家之主。

 

没有了每月十八元的收入,要给卧床不起的父亲治病,要照顾体弱的母亲,要糊住全家人的口,李林丰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开始,父亲让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去卖,可穷家物少,只维持了没多少天,就没啥可卖了。于是,他又开始向街坊四邻去借。开始还好,大家念郅英平时的为人,看小小年纪的李林丰可怜,东家三块、西家五块的还都愿意借给他,但时间一长又都犯了难。那年月,谁家都不富裕,就是日子过得好一些的,也不可能有多少余钱。渐渐地,李林丰四处求人,却再也借不到钱了。

 

李林丰家里的情况被一位好心的回民邻居看到了,于是,她开始帮他。本来,回汉两个民族之间由于信仰的不同,在生活上是很少来往的。但她却不一样,利用在豆腐加工厂工作的便利,每次下班回来,总要尽可能地捎一点做豆腐剩下的豆腐渣回来,悄悄地送到李林丰家。困难时期的豆腐渣很珍贵,有时候一碗,有时候半碗,隔三差五地接济着一家的生活。到后来,由于单位管得严,豆腐渣也拿不出来了。

 

这一天,后院的王婶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一家人饿肚子,答应再借给他五元钱。一听王婶要借给他钱,李林丰内心一阵感激,放下手中的活就往后院跑。

 

这是一个三进的大杂院,李林丰一家住前院,王婶一家住后院。路过中院曹家的时候,李林丰正低头走路间,突然有一只公鸡扑棱着翅膀鸣叫着朝他扑了过来。仔细一看,那公鸡长脖子长腿,皮肉裸露,红冠如火,眼如鹰隼,飞起身来,利爪直奔李林丰的面门而来。

 

李林丰听说过,曹家养了一只比赛用的斗鸡,非常凶猛,平时经常会追啄生人,抢夺小孩手中的食物。路过的孩子一不小心,轻则被追得又哭又跑,重则还会被啄伤脸面,搞得院里的孩子路过都要倍加小心。李林丰个子虽小,但哪受过“鸡的气”?见斗鸡冲自己而来,便不慌不忙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鸡的脖子,又使劲在空中抡圆了,狠狠一下就把那鸡摔在了地上。

 

鸡被摔死了。院里的孩子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围着李林丰拍手称快,说那鸡早该被打死了,让院里的孩子提心吊胆。只是苦了曹姓人家,自知放养斗鸡扰邻有愧,又无法和一个孩子论理,便把赔偿的事放在了一边,只是心里却还想着宠物惨死的损失——自此两家人好久见面都不说话。

 

摔死斗鸡,李林丰算是出了口气,去无法改变生活的窘况。一天,父亲的同行李婶来家作客,问起家里的情况。父亲只有长吁短叹:“金宝这孩子不争气,不去农村,非要回来照顾我。去水库劳动,又不让右派赵先生干活,领导又是批评又是谈话,都反映到家里来了,还背着一个什么‘白专典型’的罪名,在美协的工作也丢了。”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李婶听完,也少不了一阵唏嘘同情,随即出主意说:“家里都成这样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给他找个师傅吧,去工地当小工干活。我也打听了,在工地当小工,一个月能拿三十二块五毛钱的工资。一年之后,还能长到四十三块五毛呢。要是行的话,你们全家的生活就不愁了呀!”

 

躺在床上的父亲身体下不了地,但最担心的还是李林丰的出路。一听李婶这话,千恩万谢地感激,立马就同意了。站在一旁的李林丰更是打心里高兴。要知道,这三十多块钱对他们来说显得多么重要。它不仅能给父亲治病,还能让一家人从此生活无忧。

 

就这样,热心的李婶带着李林丰去见了师傅。

 

 

 

(七)木匠生涯

 

这师傅姓屠,名永江,也是河南人。据说还是了不起的木匠,建筑工程师。

 

屠师傅听完李婶的介绍,二话没说,就拉着李林丰来到李林丰的家。一进门,看到躺在床上的父亲和家里的情景,只简单安慰了几句,第二天就带着李林丰来到工地上班了。

 

工地是一座正在建设的很大的工厂。屠师傅要锯木头,就让李林丰坐在木头的另一头压着,一连五六天都是如此。

 

在工地干活免不了说说闲话。屠师傅听说李林丰是从美协出来的,就问他:“你有文化,字还写得好,会做工资表吗?”李林丰心想这也太简单了,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李林丰先画好了表格,又按照名单把名字一个个写在上面。屠永江,职务:木工,级别:七级。其他人大多也是木工,级别三级四级不等,轮到李林丰自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填。屠师傅告诉他:“和我一样,也是七级。”

 

李林丰知道,这是师傅在照顾自己。便悄悄地算了一笔账:七级木工,日工资是四块零六分,李林丰来工地六天了,就是说已经挣了二十七块六毛钱工资了。

 

几天后,正好赶上工地半个月发工资。会计骑着自行车过来,把工资袋一一交给屠师傅,屠师傅拿出一份给了李林丰。李林丰抽出一看,那么多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听见在一旁的屠师傅喊:“赶紧回家,把钱给你爸拿回去。”

 

李林丰都没来得及把钱装进口袋,就直接举在手上飞奔回了家。

 

谁知病床上的父亲一见李林丰手里的钱,立刻沉下了脸:“你才去几天,怎么能拿那么多钱,赶快给你师傅送回去!”

 

善良人有善良人的举动。李林丰见父亲生气,便又拿着钱去找屠师傅。而屠师傅听李林丰说完,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算什么,以后我还要教你怎么花钱呢。”

 

李林丰从此又有了新的职业:木工。月工资是八十七块二毛一分,算上加班费,一个月下来能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他把这些钱一分不剩地全部都交给了父亲。

 

屠永江师傅有个父亲,李林丰称他“屠师爷”。屠师爷当时已经六十多岁,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技术好,徒弟多,同时脾气也很暴躁,还喜欢喝酒。屠师爷膝下共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也都是木匠。

 

这位师爷对儿子和徒弟要求非常严格,传授技艺的方法也与众不同。比如,他教徒弟的时候,从不直接给你讲是什么道理,而只是告诉你哪项技术或者那个活儿谁做得最好,让你自己去看,去琢磨。

 

在木匠活当中,最难做的就是方桌。老家具的桌面由四块木头拼接而成,桌面桌腿不用一个钉子,靠的就是榫卯技术。榫又分半榫、圆榫、露榫、高低榫等。拼接后的内圈有一个槽子,它的作用是把拼好的木块装到里面。为了保证木块与木块之间的缝隙结合严密,木匠发明了一种穿黄技术,就是在桌面背面做一个或多个斜槽,然后用木片穿过斜槽,形成锯齿状,里边比外边宽,这样即使木头用的时间再长也不会脱落变形。

 

李林丰的师傅和师叔在干这些活的时候,师爷就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吭。若一旦发现问题,二话不说,随手捡起一根桌子腿,照着师傅火师叔的膀子就是一棒子。打完之后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喝酒去了。留下师傅师叔揉着膀子在那琢磨。师傅说,挨一次打,就能找出好几处错,而且永远都忘不了。

 

师爷授徒还有一个方法是示范。在木匠使用的器物里,有一样工具叫锛子,刃头扁而宽,木柄与刃具相垂直,一般为削平木料时使用,使用时向下用力,掌握不好很容易砍伤脚面和小腿而发生事故。

 

屠师爷则视这种工具为玩物。他叫人拿来一粒黄豆,放在光脚的拇趾上,然后双手将锛子高高举起,用力向下一挥,只见圆圆的黄豆被劈成了两瓣,再看脚趾竟然毫发未损。看得人唏嘘不已。

 

师爷用这种方法教师傅、师叔,师傅又用这种方法教李林丰。几年下来,加上聪明好学,李林丰木工技艺大进,已经成为附近小有名气的“木匠师傅”了。

 

 

 

(八)“偷梁换柱”

 

西安古城世界闻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历史文化悠久,古代遗存众多。以李林丰居住的西羊市回民集聚区为例,就有“七寺十三访”。

 

这七寺分别是指:化觉巷清真大寺、大皮院清真寺、小皮院清真北大寺、广济街清真小寺、大学习巷清真寺、小学习巷营里寺和洒金桥清真古寺;“十三坊”则有化觉巷、西羊市、北院门、麦苋街、大皮院、小皮院、北广济街、狮子庙街、大学习巷、小学习巷、大麦市街、洒金桥和城南的回回巷。

 

特别是那座建于明代初年(十四世纪)的化觉巷清真大寺,南北宽50米,东西长250米,院内自东向西有四进院落,规模宏大,布局严整。第一、二院内有牌坊和大门,第三院内的主体建筑是省心楼(又叫密那楼或者邦克楼,阿訇在此楼上招呼教徒入寺礼拜),平面八角形,高三层,两侧有厢房,作浴室、会客室、讲经室等。第四院内有正面朝东的礼拜殿,平面凸字形,面阔7间,前面有大月台及前廊,后设神龛,可容千人礼拜。礼拜殿的屋顶也分为前廊、礼拜堂和后窑殿(有神龛和宣谕台)三部分,相互搭接。其中以礼拜殿屋顶最大,并作重檐形式。

 

化觉巷清真大寺是西安市现存规模最大、保护最完整的明代伊斯兰古建筑群,殿内吊顶全部做成井形天花,天花支条为绿地红花,沥粉贴金。全殿天花药画600余幅,岔角、圆光皆为阿拉伯文组成的图案,一幅一文各有千秋,充分表现了中国清真寺古建筑彩画的独特手法。后窑殿的制作尤为精丽。壁龛前一对圆柱,柱身全部为红地沥汾贴金的阿拉伯文图案,柱上的枋木及门罩、垂柱等均施彩画,犹如圣龛前挂上一层华丽的垂幔,是古城西安不可多得的伊斯兰文化古迹。

 

然而,由于年久失修,大殿中一根脊柱出现断裂,急需维修保护。

 

六十年代初,印尼总统苏加诺准备访问中国,并提出想到西安化觉巷清真大寺参观。为迎接外宾,有关部门马上指示,组织人力,拨款维修,并把任务交给了当地一家专门从事此项工程的古建队伍。

 

古建队派人到现场察看,发现这项工程需要“揭瓦晾椽”,就是说要把大殿上的瓦先全部揭去,再把大殿的所有木椽露出来,换上新的以后才能使用,因而难度极大。初步估算,起码需要七八十名工人干大半年才能完成。

 

任务紧急,半年时间显然不能满足要求。对此事心急火燎的清真大寺阿訇只好来求屠永江师傅帮忙。

 

屠师傅带着李林丰等五六个人来到清真大寺。经过一番仔细察看,提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解决方案。具体过程是;用一根木头的一端顶住损坏的屋顶,从另一端利用撬杠原理把它用力翘起来到恢复原貌的程度后,再把另一端垫好,然后做好新的大梁,换掉旧的大梁。最后去掉顶杆,大梁自然会往下落,恰好落在需要的位置。用这种方法的神奇之处在于,不用挪动一砖一瓦,工期不到三天,大殿就能整新如初,且省工省时又省钱。

 

三天后,化觉巷清真大寺断柱与殿顶修复工程顺利结束,阿訇拉住屠永江和李林丰几位师傅的手千恩万谢,并从此成为两个异族之间的莫逆朋友。

 

 

 

(九)舍命求书

 

在中国人的传统文化思想里,人共有二根。一曰命根,二曰字根。命说的是生命,字指的就是文字。把生命作为人的根本,这话很容易理解,而把文字视作根本,则需要境界,需要文化内涵。

 

李林丰大半生都在写字,即使是在库区劳动的工地上,在离开美协生活无着的日子里,在当了木匠的作坊间,他都始终如一,一天也没有放弃。用他的话说,写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崇拜。

 

这是一个李林丰很少对人提起的故事。一天,在屠师傅的工地上,他如往常一样,扛来木料,打开电源开关,准备在电刨子上加工木料。也许是因为终日劳累,也许是因为他对那常日以往的操作驾轻就熟,劳作间一不小心,被轰鸣的电刨子钢刃一下子削去了右手掌心。顿时,刚才还完好的掌心皮肉不见了,殷虹的鲜血喷涌着染红了刨床、染红了木料、染红了他的衣裳。

 

工友们被眼前惊悚的一幕惊呆了,顾不得李林丰的疼痛,顾不得鲜血洒在自己身上,连搀带抱把李林丰送进了医院。

 

医生看着李林丰的伤势,感到很惊讶,同时又鼓励他说,只是伤在手掌,与生命无碍。但在李林丰看来,这只手是他写字的手,写字的手没了掌心,比夺去他的生命更严重。于是,他没等医生把创伤处理完,便裹着被鲜血染红的厚厚的纱布,忍着撕心裂痛从医院跑了出来。

 

李林丰一口气跑到家,用左手打开房门,站在书案前撕开了浸透淋淋鲜血的纱布,拿起了他已经用惯了的毛笔——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写字?还能不能实现对恩师的誓言?还能不能继续他半生追求的楷书书法事业?

 

这是李林丰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的一次书写练习。就在刚才,他的手掌心没有了,但现在他好像忘了;他的手心钢针穿刺般地疼,他似乎也感受不到了。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只集中在宣纸上,就看那一笔接一笔怎么落下,看一画又一画如何写完,看一字又一字够不够完美。

 

握笔确实很难,但字很快还是写完了。李林丰揪着的心终于开始平复。虽然和平时一样,他觉得那字写得永远都达不到理想的程度,但庆幸的是他的手还在,心里的感觉还在。

 

“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李林丰放心地回到了医院,去接受医生的治疗。后来,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医生从他的腹部切皮殖于掌上,不仅圆了他一生追求楷书书法艺术的愿望,同时也成就了李林丰“以命换书”的传奇。

 

数十年后,一位朋友陪李林丰和几位北京来的客人吃饭。无意间看到李林丰右手掌心有两块紫红色的殖皮印记,再仔细观看,发现那上面还有细细的汗毛。于是打趣道:“先生,怪不得您楷书写得这么好,原来您是掌中有毫,不用买笔就能写字啊!”惹得同桌人一阵呵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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